湖南古村镇古民居
本站首页古村古镇图片集锦影音之窗趣闻轶事历史遗存传统建筑研究评论民俗文化动态新闻
周家古宅惹人醉

王衡生


  近些年,零陵古老的周家大院声名鹊起,美誉度一再提升。2003年它成为永州市文物保护单位,2006年升格为湖南省文物保护单位,接着又将申报全国历史文化名村。人们纷至沓来,接踵而至,无不为它古色古韵的迷人风姿而陶醉。 

  时值春日,我们驱车向南出永州古城,走207国道至富家桥镇,再沿着美丽的贤水河以北那桃红柳绿的堤岸,总共才半小时车程就到了涧岩头村,著名的明清建筑群周家古宅就坐落在这里。下车伊始,我们就被这里秀丽的自然山水环境所吸引。偌大的民居院落三面青山环绕,门前进、贤二水涧溪淙淙,仅贤水流向潇水的一方一条人何(人民桥至何仙观)公路通向很远很远外面的世界。听说村西有座何仙观,是祭祀八仙之何仙姑神的观宇。仙姑就是在观傍的红玉洞修炼而后羽化成仙的。这里是出女神的地方,难怪这山水之美是那般的与众不同。清康熙零陵县令王元弼作《红玉洞》诗赞曰:“洞门昨夜西风起,木叶萧萧堕泉水。水边苹蓼正凝秋,红玉却看图画里。”宋代理学鼻祖周敦颐的后裔涧岩头一支周氏宗族的创业始祖独具慧眼将基业选址在这得天独厚的天人合一的优美山水环境中。清光绪朝进士、翰林周崇傅曾极为得意地用四句话绘形绘色地描述了他家乡这块风水宝地的地形地貌:“左边青石挂榜,右边双凤朝阳,前面两龙相会,后面锯齿朝天。”这种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山水相依,刚柔相济之势,又龙凤呈祥,乃《堪舆学》风水之说的最佳选址。我们惊羡这里的地理环境之佳,贪婪地观赏这里的山水景色之美,只见青山巍峨,群峰竞秀,云蒸霞蔚,青翠层迭,进、贤涧溪出千山万壑,蜿蜒曲折,相会于斯,环绕村前,水清如镜,流响淙淙,它们与那小桥、那田园、那层楼叠院,活脱脱地造就了人文与自然和谐一致极为宽广的天然的大山水园林景致。让我们喜不自禁要大声呼喊了! 

  我们站在周家古宅大院前,首先为它的庞大规模和得体的布局所震惊:在空旷千顷的田园之间,呈北斗星座形依次坐落着“老院子”、“新院子”、“红门楼”、“黑门楼”、“四大家族院”和“子岩府”等六座庞大古民居院落。“我们这个院子,占地面积120多亩,有正、横屋180多栋,大小房间1300多间,游亭36座,其间间以迴廊、巷道,开设大小天井136个,总建筑面积达4.5万平方米。”村里陪同我们的这个四十出头精壮汉子是村党支部的新花支书。他满面笑容洋洋得意地诉说,让大伙儿砰然心跳。这偌大的建筑是怎样建起来的呢? 

  我们从村中的耋耄老者口中得知,周希圣的曾祖父周佐在竹木出产丰盛的涧岩头,依山傍水创建“老院子”,自明代宗景泰年间(1450年)从郡城内河街迁来居住,以耕种和造纸为业,家业逐渐发达。明万历年间,周希圣进士入仕,官至南京户部尚书,周氏遂成名门望族,其长子为显其达贵,又于“老院子”以东,修建了“红门楼”(人称“尚书府第”)。十余年后,周希圣最小的儿子周自公自立门户,于红门楼以东约100米处再建一座宅院,为示区分,将大门涂作黑漆,故称“黑门楼”。这三座建于明代的大院,穿斗式梁架,简朴雅致,颇具明朝民居院落的构筑风格。根据周崇傅于清光绪十三年(1887年)撰书的《族叔尹东先生墓志铭》和《周怀古墓碑》记载:清道光初年,周怀古之子周尹东修建了清代周氏一族第一座宅院,取名“新院子”。一正四横的院落建成后,又拓建书堂屋一座。周希圣第九世孙周崇傅进士入翰林编修,官至二品资政大夫。其子于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至二十八年(1902年),三年备料,又历时五年建成子岩府。清光绪三十年(1904年),周俊卿的四个儿子周栗榆、周大苏、周智颐、周大哲合力建成最后一座院子(人称“四大家族院”)。清代建成的三座院落,飞檐翼角,气势宏阔,层楼叠院,错落有致,厅堂纵横,鳞次栉比。它们从规模、结构、布局、装饰等几个方面向人们演绎了涧岩头周家大院由小到大、由简洁到繁缛、由朴拙到精巧的不断演变、嬗进历史的承传与弘扬过程。 

  穿行于这六座大院之间,我们越来越深刻地感受到:涧岩头周家大院发端于明代中期,终成于清未民初,时代跨度大,历经岁月悠久,集合成恢宏、雄伟、磅礴之壮观气派。尽管创建于不同时期,但于布局上都在一定的轴线上北高南低按坐南朝北相同方向排列分布,体现了中国古建筑传统的“中和”象征。由于深入骨髓的儒家文化的纠缠以及宗族血缘凝聚力的强烈影响,建设策划者冥思苦想,在建筑布局上除了采取中国传统的一条纵向对称中轴线外,还推陈出新布置了若干条与之垂直的横向附属轴线,构成“丰”字形平面布局。纵中轴线上的建筑为一组正屋,由照壁、门楼、两厅、一堂四进构筑房屋组成,它是每座院落群体建筑的中心,为主体建筑。在横轴线上的横屋,一排四栋,多排分若干组呈东、西两侧垂直于正屋对称分布,每一组又由3-4进厅堂组成,东西向,结构进深与正屋相同,只不过正屋相对而言更为高大气派,威严庄重,为长辈使用,东西两侧的横屋由分支的各房晚辈使用。这种纵为辈,横为支的划分,体现了以血缘为纽带的宗族辈分与子孙分支的严谨性。因此,整个建筑群,结构紧密,平面布局章法有律,秩序井然。这样的建筑群,外部封闭,内部呈现向中呼应的趋势,顾盼有情,产生一种名门大族强烈的宗族亲和力、凝聚力和向心力意蕴。这种对称、均衡、向中的纵横布置方式,把传统人伦“中和”意识溶于建筑中。这是周家大院在建筑群体上继承传统而又高于传统的地方,充分显示它在建筑布局上匠心独运的个性特色,闪烁着它的一代代营造者们伟大创造智慧的熠熠光辉和我国古代建筑中的瑰丽光芒。 

  在观赏中,通过周支书的介绍,我们对周家大院齐全的居住功能也称奇不已。外观看似封闭的宅院,一旦步入厅堂,即给人以豁然开朗、通畅明亮之感。那一道道可关可启的格扇屏门与券顶式、石抱门式侧门,那一个个玄妙的矩形、方形天井,那一条条四通八达的廊道、巷道,那一座座飞檐翼角的游亭,不仅将庞大的建筑群体有机地联通一体,很好地解决了大屋的通风、采光、通达等问题,还把大屋的每一处空间都点缀为一片蔚蓝的天空,将室内空间与室外空间联成一片,致使整个大院的内部空间拓展得非常空阔,形成风云吐纳,纵横相通之势。这种“虚实相生”的空问组合方式,蕴含着我国传统哲学的空间审美观念;每座宅院依山势高低递次而建,院外开掘排洪沟渠,院内铺设青石天井,间以纵横交错的明、暗沟相通,室内地面铺设青砖,如此一来,排水、防潮功能又极为完善;每栋建筑的两端构筑高出屋面的封火山墙,呈三级跳马翼角飞翘之势,且正、横屋的这种山墙平面呈直角相交的格局,这不仅呈现它的雄伟壮观之气势,更在于强化了它的防火功能,即使不慎一栋失火,也不致于殃及邻宅。券门的设置与山墙、外围墙以及门楼、照壁的组合,有的还专门构筑了吊楼式炮楼,开设眺望、御敌的枪眼,综合形成了大院的防盗、防匪的安全防护体系。白天,门洞敞开,家家户户来往串门方便自如,晚上门洞关闭,则每栋房屋又自成一体,构成内层防护网。每座院落的门楼,前有旷坪,后有(天)井坪,而二进厅堂不开设房间,形成宽敞的家族议事、聚会或红白喜事大摆酒席宴请宾朋的场所。这无疑是周氏家族“聚族而居”的伦理文化属性和集体宗族凝聚力思想理念的具体体现。 

  最惹人入痴入醉的是周家古宅大院那琳琅满目千姿百态的雕刻彩绘艺术作品。无论是在墙头、地面、壁上,还是在门框、挑檐、瓜柱、驼峰、梁枋、木柱、石墩、门当、门坎、柱础、格扇门窗等木、石构件上,随处可见雕刻或绘制精美的图案装饰。石雕刻线条凝炼,抽象概括,富有力度;木雕刻细腻流畅,精致婉约,情趣盎然;尤其是石柱础、石鼓门当、石条门坎和木刻的瓜柱、雀替、驼峰、挑枋、斗拱、格扇屏门花窗,大量使用高浮雕、镂空、圆雕艺术,雕刻精细,线条清晰圆润,造型生动逼真,其神情姿态,活灵活现,栩栩如生。而彩绘的作品,又是那样的色泽明丽,异彩纷呈。雕刻彩绘的题材内容又极为丰富。如花格木雕就有上百种动物造型。有龙、凤、喜鹊、麒麟、松鹤、鹰鸟、梅花鹿、羊、马、蝙蝠等等,有大量的花卉虫鱼,如牡丹、荷莲、秋菊、冬梅,尤是荷莲居多。还有深入民心的历史故事、特色鲜明的民风民俗……这些令人目不暇接的艺术作品,不仅飞动如生,有着很强的艺术表现力,而且包容的内涵寓意深邃,回味无穷。如福(蝙蝠)禄(鹿)寿(鹤、龟)喜(喜鹊),又如龙(望子成龙)、凤(望女成凤)、蜜蜂(生活甜蜜)、羊(三羊开泰)、马(马到成功)、鲤鱼(鱼跃龙门),其祈盼周氏家族世世代代能福禄富贵、出人头地、人才辈出,以延续家族人丁兴旺、达官名门的辉煌之寓意,昭然若揭。它们洋溢着祥和、丰收、欢乐的气氛,充满了对太平盛世的向往以及对子孙后代的期盼和对自然野趣的追求。它表现的精神文化层面丰厚深刻而高雅,既反映了“天人合一”、人与自然的和谐的哲理美学思想,又突出儒家人伦“礼乐”的主题,还体现了周氏祖先倡扬的清白做人,廉洁为官爱莲(廉)的高尚家风。 

  周支书告诉我们:涧岩头这方水土,钟灵毓秀。周氏宗族,祖祖辈辈崇尚耕读,名贤辈出。如今,何仙观一带还流传着这样一首家喻户晓的民谣:“秀才举人何处多,顶子出在涧岩头。”传说,单周崇傅本家一房,古时打13翘龙,没有不戴顶子(清代象征官品的孔雀花翎)的。民间至今还传唱着这样一首歌谣:“好个水口庙(涧岩头旧时俗称),打龙十三翘,进士扛龙头,拔贡擎尾翘,秀才只在中间跳。”朴实之语,道出了周家书香门第历史上人才济济的状貌。他的这番话,让我们肃然起敬,也激发了我们打破沙锅盘根究底寻找答案的欲望。我们找来了《周氏宗谱》归纳了三个印证理由:一是涧岩头周氏一族乃宋代理学开山鼻祖周敦颐后裔的一支,自是一脉相承的家学家教渊源深厚;二是周氏祖辈制定下来并承传沿袭久远的以儒家思想“忠孝仁义”为核心的宗族家规就有十六条:孝敬父母、和睦兄弟、友好乡邻、禁赌戒淫、勤俭持家、克守妇道、严己宽人、忠厚诚实、乐善好施、勤奋好学、克勤上进、不懒惰、不偷盗、不诳骗、不欺弱、不逞强斗殴。这些严格的族规家法,自是敦促和鞭策子孙勤奋上进的强大动力。其三,是我们在建筑群中找到的旁证:两处私学书堂建筑以及书桌、戒尺、太师椅等陈设布置,印证了周家大院往昔培育萃萃学子岁月的景况,徘徊其间,我们仿佛听到了“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那朗朗的读书声。另外,周氏家族对女子的教育也十分严格。那栋独自成院、布置得体、环境幽雅的小姐绣楼即为历史遗存的物证。女子们在这里读诗书,念“女儿经”、学女红、弹古琴、守祖训,言谈举止,都承传着周氏一族传统的伦理道德。于是乎,我们不得不折服,周氏一门历史上曾涌现出了那么多出类拔萃的俊杰伟男子,有的竟然是在中国历史有着深远影响的名载史册彪炳千秋的显赫人物。如:周希圣(1551-1635),字惟学,号元汀,明万历十七年(1589年)进士,出翰林,授四川成都府华阳县令,任上廉洁奉公,明察秋毫,勤躬善政,爱民如予,被誉为“青天”。万历二十四年(1596),上书直言,触怒皇帝,被贬为灌阳典史。被贬后,他没有因官小而荒废事业,也没有因此而感到自卑。与巡按等公,历时二年,修成《王文成公集》。尔后,他告假还乡,闭门读书。万历三十九年(1611年),李廷机为相,叹其正直,荐其为太仆寺丞,次年,转为尚书司丞,再次年,升为光禄寺少卿,典试陕西,择才录用,深得民心。万历四十五年(1617年),奉旨到江西迎接益王还朝,被升迁为通政司左通政。明熹宗即位,改元“天启”,元年(1621年),改任南京大理寺卿。次年,迁南京刑部右侍郎,天启五年(1625年)升任南京户部尚书。后因得罪权宦魏忠贤,被削职为民。罢官回乡后,潜心著作。主要有《退思堂集》、《怀柳赋》、《寻芝赋》、《湘南志》、《森阁诗稿》等。明崇祯元年(1628年),魏忠贤罪行败露被处死,周希圣以名德旧臣,原官起用。他此时却无意仕途,坚辞不赴。崇祯八年(1635年)十月,病卒于家,享年85岁。又如,周崇傅(1830-1892)字少白,号子岩,周希圣九世孙,有文武才。清同治元年(1862年)举京兆乡试,观政兵部。七年(1868年)成进士,入翰林,散馆授编修。光绪元年(1875年)改官中书,旋以军咨祭酒随左宗棠进军天山南北,收复新疆。其间,他参与决策,督办军需,功绩卓著,赏戴孔雀花翎,同都转三品,权摄关内关外镇迪、高平等处观察使。光绪八年(1882年)以后,又随左宗棠到江苏、浙江整饬盐纲,处盐场腥膻之地而两袖清风,以廉洁为时人所称道。不久,乞归永州,主讲蘋州书院,任山长三年。后起升资政大夫二品衔,为喀什噶尔兵备道,转署理镇迪道兼按察使。我们相信了:由于周氏祖先十分注重对子孙后代的思想道德教育和家族内文化精神传统的塑造,严谨的家教,丰厚的藏书,一脉相承的尊师重教,兴办私塾学堂,才有这聚族而居,倡扬耕读的周氏一族人才辈出,兴旺盛达状貌。五百多年来受周氏家族传统道德和儒家思想文化的熏陶,人杰地灵的涧岩头出的人才的确不少,周希圣、周崇傅是其中的佼佼者。 

  我们花费了好几天的时间才把周家古宅六座大院落考察了一遍。同行的几个文物专家认为:涧岩头周家大院是湘南地区规模最大、功能最齐全的古民居群,同时又是我国明清时期历史承传与延续最久的名门旺族大院落建筑群。它历经几百年且比较完整地保存至今,具有历史原真性,因而有极大的典型意义。它的建筑艺术之精美,堪称古民居建筑上乘之作,又具有极高的研究与鉴赏价值。它包容的文化底蕴丰富而厚重,从建筑布局到装饰艺术无不充满了人文气息和艺术魅力,处处显现出周氏一族的文化品位和思想情感,具有很强的感染力。这一建筑群体历经了五百多年岁月沧桑,至今还是同族同宗人聚居其中,繁衍生息。这即便是在最讲究宗族血缘关系、最注重人伦道德的中国也是不可多见的。有人说,涧岩头周家古宅大院是一座明清民俗博物馆、一座民间故宫、一座民间人文艺术殿堂。这种评价十分中肯。因为它的确是一个奇妙而深邃的世界,让每一个走近它的人都眼目一新而为之深深地惊叹不已!我们作为文物工作者,更是为它的壮观美丽,为它具有的丰富历史信息和深厚的文化艺术内涵而倾倒而陶醉!情不自禁地拿起有些力不从心的拙笔来描绘它、解读它、传唱它,希冀把它展示出来,推介出去,让更多的人来欣赏它、品味它,亦为之而倾倒而陶醉,共享这人伦之乐与文化艺术之乐!

来源:《古郡零陵》
时间:2007-08-19
湖南图书馆 版权所有 2013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