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古村镇古民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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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头连楚尾 两省共一街

彭志坚 李渔村


   文章是案头山水,山水即大地文章。九十年代以来,为写《家园深处》和《湖南古村古镇》,我们朝暮穿行于“案头山水”和“大地文章”之间,几乎三湘四水走遍,探访了上百个古村古镇。万花过眼之后,当我们置身湘东北边陲、醴陵市富里镇麻石村的古街上,仍为这个古村的独特风貌和悠悠古韵所震惊。

醴陵麻石村,街右边是江西,街左边属湖南。

   这是一个饶有奇趣的村子。

   村边有座石拱桥,小小的,长5,宽3,青石板铺成,挂满青藤。枯水季节,桥基显露出篆体古字,是西汉重修石桥时留下的。而桥的原建,是春秋战国时期,桥南为楚地,桥北是吴地,桥下浅浅小溪,宽不过3,也许是当年人工开凿的楚河吴界,故小石桥名吴楚桥。

   村子由一条麻石老街贯穿东西,长约100,宽1.5,商店货栈,次第排列。小街两边,对门人家,各站门口,可以闲拉家常。兴致浓时,对面两手相握,递烟让茶。

   寻常巷陌,却是两省相共。北边属赣,是上栗的店铺,行政地名是:江西上栗县金山镇小水村;南边属湘,是醴陵的街市,行政地名是:湖南醴陵县富里镇麻石村。北边街江西老依讲上栗话,南边街湖南乡亲操醴陵腔。大龙王庙属江西古代建筑,对面大戏台,却是湖南的保护文物。有时放露天电影,银幕挂在湖南,观众端坐江西。

   我们进村时,江西大娘正追赶一只鸡婆,拍手哈哈大笑:芦花鸡婆与湖南叫鸡谈爱,偷偷到相好的窝里生蛋……

   我忽然想到,湖南、江西,都是幅员辽阔的大省,都不会少了这么个芝麻小村,为什么会形成这样各占一边,两省共一街的格局呢?便问史志局汤局长。汤局长说,方志典籍未有记载,历史地理学家也无明言。大概就是村边的这条楚河吴界的关系吧。

花炮始祖李畋塑像

   感觉得到,地域行政属两省,街坊邻里却关系融洽,湘江文化和赣江文化水乳交融。龙王大殿里,有木匠正在施工,七八个老人也有精壮汉子在抽烟扯谈,都是江西人。我递了几根白沙烟,笑问:两个省的人住在一起,搞得好关系啵?

   一个白发老人,身体却武高武大,眼射精光。边陬之地,山民常习巫家拳,多有草莽英雄,大泽龙蛇。他竟操起长沙话回答:

   “你先生这就不晓得啦。历朝历代,我们都互爱互助,亲如家人。萍浏醴大起义的那阵子,我们金水村、麻石村的人,无论是猎人、农民,都是哥老会的兄弟,被清鞑子杀了几千人,鲜血流在一起。大革命闹红军的时候,江西抓共产党,被抓的人跨过街往湖南人家里一坐,讲起湖南话。白军追来了,湖南人一阵起哄:这里都是湖南人,哪里有江西的共产党?湖南的地下党也是如法泡制,江西人照样掩护,救了好多人。至于平时,都能和睦相处,从不扯皮的啦,生死兄弟嘛。”

   我为这“生死兄弟”的情谊和洋溢古村的淳厚古风,深深感动。

   龙王庙巍峨壮观,飞阁流丹,殿宇恢宏,屹立于村子中心位置。

   一个小村子,为什么建有一座这样的大龙王庙?原来,武功山由江西进入醴陵,经大屏山沿湘赣边界西北行,经笋屏、云峰岭,止于麻石村。上栗县的栗江水沿山从麻石村进入醴陵,西行两公里,这两公里河段当地人叫麻石河,在双江口汇入澄潭江。滨河之地,水患频仍,自然需要一座龙王庙来镇水妖。

   龙王庙前有石刻对联:

   雷雨具经纶,想奋甲扬鳞,功参大造;

   风云神变化,正吴头楚尾,泽润生民。

   联语颇有气势,刻在长条巨石上,石条镶嵌在庙门两旁的砖墙上,可见建庙之始,就有这副对联。联语内容,似乎有某种暗示:这吴头楚尾,迟早会有一场改天换地的风云变化。

   谁知道,龙王庙建成享受千年香火之后,果真发生了一场狂雷骤雨,草泽龙蛇奋甲扬鳞,惊天动地,血流成河……

   我们正在龙王庙门前拍照,一个粗膀大手的老人走来,说:“这座龙王庙,不是一般的古迹,它在中国现代史上,占有光辉一页。此地曾惊雷乍起,令国人振聋发聩。这里是萍浏醴阿午起义的策源地。大起义的指挥部,就设在这龙王庙里。”

   交谈之间,得知他叫张兆金,世代打铁为业。父亲张昌招,萍浏醴大起义时,专为起义军打造大刀梭标,并将制造火器的绝技传给了他……他将一本题为《丙午起义爆发地》的打印材料送给我。

   清光绪三十年(1904年),黄兴等人准备借慈禧生日之机发动起义,指挥党人刘揆一潜入醴陵,联络湘鄂闽赣四省会党领袖、醴陵瓦子街人马福益,筹划武装起义,事泄,马福益逃往萍乡被捕,押往长沙被杀害。

   这个马福益,是二十世纪初湘东地面了不得的英豪。青少年时代在家乡行事尚义,极讲公道,深得百姓爱戴,成为长江中下游歌老会首领,拥有十万之众。振臂一呼,应者云集。他待手下如骨肉,纪律严明,曾发生过“红绣鞋”事件。马福益牺牲得极壮烈,由一个青年女子收尸,葬于长沙市郊。解放后还有人见过他的坟地,竖有“义士马福益之墓”石碑。

   马福益殉难后,各路会众推举浏阳人龚春台继任首领,继续筹划起义,指挥机关就设在麻石龙王庙内。光绪三十二年丙午年(1906124),在同盟会帮助下,龚春台率会众2万余人,在麻石村起义,计议组织萍浏醴各县义军直捣长沙。

   其时,麻石村龙王庙内,设钱库、武库、总管、执法等“内八堂”,外有八路马头官为“外八堂”,驻大本营的义军就有3000人。

   义军高举“大汉”白旗,头缠白布,手持大刀梭标、鸟铳松树炮,高喊“官逼民反”、“灭满兴汉”的口号,向上栗醴陵浏阳清军进攻,杀得尸横遍野。历时月余,血战30多次。星火燎原,势如破竹,全国震动。清廷急令湘鄂赣苏四省军队5万多人会剿,起义被残酷镇压。以“丙午起义”为开端,5年之后,即1911年武昌起义成功,终于推翻了清朝的黑暗统治。

   我们在龙王庙前徘徊。眼前仿佛展现人潮如涌,刀枪林立,热血义士们拼死搏击的画面。

   张铁匠叹口气,似有无限感慨:“当时真的是血流成河,清军常备军、巡防队、步队、马队、水师,对起义军围剿,见人就杀,鸡犬不留。小小麻石村及周边山区,被杀了3000人。起义被镇压后,为防止死灰复燃,麻石村被军队铁桶一般围住,出入都要盘查。稍有疑问,便卡嚓一刀。我的父亲为起义军造了武器,也是同党,本该杀掉,因为住在村外,侥幸捡条命,三年不敢进麻石村。”

   小小麻石村,是首先敲响清王朝丧钟的地方,龙王庙在中华山河鼎革中的历史地位,怎么评价也不为过。应当在此地建立“丙午起义”纪念馆。可眼前的龙王庙,相当暗旧破败,没有人收拾整理,门口挂的“萍浏醴丙午革命起义旧址”木牌,也差不多被各色广告标语所掩盖,它的历史光辉似乎被人遗忘。

   张铁匠感叹道:“正如歌词所唱: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可美国的、港台的历史学家都找来了,探访龙王庙。作为当年义士的后代,我们当然不会忘记那段历史。我就整理了这份材料,自费印刷,向游人发放。”

   龙王庙隔壁,有青砖石门框的李畋故居。

   以麻石村为中心的萍浏醴广大边壤地区,李畋这个人物最深入人心,被视为恩赐万民、功在千秋的大恩人。萍乡上栗、浏阳上瑶、醴陵麻石等地,都建有李畋殿或李畋故居。醴陵城中的李畋殿建于树木苍翠的高山之上,俯视渌水,风景如画。萍浏醴城乡,各家各户都设有李畋神位,敬祖宗一般常年祭拜,每年农历418李畋生辰,城乡庙会盛隆,香客如云。

麻石街古戏台。坐在江西地盘上,看湖南戏台上唱戏。

   这一地区对李畋的崇祀,从行业崇祀而形成俗神崇祀。不为别的,就因为李畋是花炮祖师,发明爆竹并向民间推广,给千秋万代带来无尽财富。现在麻石村有70%的村民从事鞭炮花炮生产。

  李畋发明爆竹,唐代野史笔记《异闻录》等书有记载。将竹点燃,竹节爆响,这是最初的“爆竹”,用于祛邪除瘴。后来在竹节内装上火药,响声和威力就更大了。经千多年改进和发展,纸包火药,鞭炮和花炮五彩缤纷的花色和亮光,照亮了人类世界。

   至于李畋为唐太宗治病,以爆竹祛邪等事情,只不过是神话传说而已。

   萍浏醴好几个地方都争说李畋是本地人,引经据典,言之凿凿。20063月,在麻石村发现了古代雕制的李畋木像,用一根竹棍在做炮竹的形象。李畋是麻石村人,似乎已无悬疑。其实,神话人物李畋发明了爆竹,福泽万民。正如鲁班先师、神农大帝、蔡伦、黄道婆这些人物一样,是属于整个民族的。

长途跋涉的朝香人在虔诚拜祭

   醴陵地灵人杰,在历史上闪射耀眼光芒的人物,灿若晨星,值得大力宣传的人物实在太多。会党首领马福益对辛亥革命的贡献,及在江湖上的影响,完全可与辛亥革命先躯人物宁调元比肩。他是醴陵热血男儿的代表,可在醴陵已找不到他的任何痕迹了。曾经主宰过湖南人命运的程潜、陈明仁、李明灏及左权等人,他们的故居也了无踪影。李立三故居,近年才得以修复。

   湘东醴陵,若是将这些得天独厚的人文资源加以整合,是别地没有的金饭碗,多加宣传,开展旅游业,前途将极为可观。何在乎一个神话人物李畋呢?

来源:《走潇湘》
时间:2013-06-03
湖南图书馆 版权所有 2013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