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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子潇湘留胜迹

王衡生


  1、柳宗元生平简述 

  柳宗元,字子厚,我国杰出的思想家、文学家。出生于唐代宗八年(773年)。祖籍河东(今山西省永济县),世称柳河东、柳柳州。 

  柳宗元出生在一个日趋没落的名门世族之家,先人世代为官。曾伯祖柳奭以上,四世为宰相。柳宗元在长安出生时,其父柳镇任长安主簿。柳母卢氏,出身于河北涿郡范阳世家大族。她受过良好的教育,7岁能通《毛诗》和刘向的《烈女传》。柳宗元幼年聪颖绝众,又勤奋好学,四岁时,母亲口授古赋十四首,都能理解传诵。贞元九年(793年),二月,参加科举考试,与刘禹锡一起考中进士。五月,柳镇病死在长安,柳宗元依制为父亲守丧三年。贞元十二年(796年),服丧期满,出任秘书省校书郎,两年后考中博学宏词科,被任命为集贤殿书院正字,任其职三年期满,调补为京兆府蓝田县尉(今陕西省蓝田县)。贞元十九年(803年)任监察御史里行,与主张政治革新的王叔文、王丕、韦执谊等友善。贞元二十一年(805年),德宗崩,顺宗李诵即位,为摆脱宦官和豪族的控制,重用王叔文、王丕、韦执谊等人进行改革,柳宗元被擢升为礼部员外郎,成为革新集团的核心人物,为礼部起草文件政令,掌管尚书表笺。八月,顺宗改年号为永贞,在宦官俱文珍(即刘贞亮)屡请逼迫之下,禅位于太子李纯,是为宪宗。永贞革新一系列主张,诸如罢黜罪恶昭著的贪官污吏,取缔劫掠民财的“宫市”和“五坊小儿”,免除正税以外的苛捐杂税,把长期被藩镇垄断的盐铁转运大权收归中央,释放部分宫女和女乐,裁减闲杂人员,并着手接管宦官兵权,等等,触犯了宦官、藩镇和旧官僚贵族的既得利益,在他们的联合反攻下,革新集团此时又失去了最强有力的政治支持,革新旋以失败。八月,贬王叔文为渝州司户,王丕为开州司马。不久,王丕被逼死。次年,王叔文被杀。九月,贬柳宗元为邵州刺史,十一月,在赴任途中再度贬为“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刘禹锡等其他七位改革派主要人物都无一幸免地被贬谪为边远诸州司马,这便是历史上著名的“二王八司马”事件。从此,柳宗元开始了“待罪南荒”的十年拘囚般的生活,时年33岁。 

  贬居永州十年期间,柳宗元自肆于山水间,其感慨悒郁,发为诗文,是他一生创作最旺盛时期。其优秀之政论文、山水游记、传记散文、讽刺作品等,闪耀着唯物主义的光辉,表达了他的政治理想和关心民间疾苦的情怀,也抒发了他横遭贬斥怀才不遇的愤懑。现存《河东先生集》45卷凡700余篇,绝大部分都是在贬居永州期间写成的。他留给后人的丰富的思想文化遗产,千百年来滋润着中国文化的发展。 

  柳宗元在永州度过了一生最为艰苦卓绝的岁月。元和十年(815年),他与刘禹锡等一同被召还京,执政者怜其才,欲渐进之,谏官争言不可,宪宗与宰相武元衡亦恶之,遂又贬柳州刺史。他在刺史任内为柳州人民做了许多好事,如赎释奴婢,开垦荒地,挖凿水井,修整府学,破除迷信。当时南方为进士者,不远千里来从柳宗元学,凡经指授,文章都有法则。柳宗元于元和十四年(819年)十月五日病逝于柳州刺史任上,故又称柳柳州,终年四十七岁。次年七月,归葬长安万年县先人墓侧。 

  遗著由其好友刘禹锡编纂刊印《河东先生集》传世。 

  2、柳宗元永州贬居生活 

  柳宗元成为唐代杰出的思想家、文学家,以其卓著的业绩辉耀于历史,垂青于后世,与他流放永州十年经历的艰苦屈辱,坎坷曲折的生活密切相关。 

  永州位于湘南边陲,与桂、粤两省交界,地极潇湘。在唐代,永州的政治、经济、文化都比中原地区落后,是一个远离京城长安两千多里,作为放逐贬官的荒僻之地,时有“南荒”之称。柳宗元被贬永州,在他的生活道路上是一个重大的转折。他羁罪异地,政治上处于“罪诿交积,群疑当道,诚可怪而异也”(《与许京兆孟容书》)的境地,并由此带来一连串的不幸。 

  (一)老母病逝,立身孓然 

  永贞元年(805年)年底,天寒地冻,北风刺骨,大雪纷飞。在这个风雪交加特冷的寒冬,柳宗元千里迢迢从长安来到了永州。与他同行南来的母亲卢氏,这时已高龄六十七岁了。卢氏深明大义,十分通达。丈夫柳镇过早地离她而去,两位女儿也相继英年早逝。她只能与独生儿子相依为命,母子感情十分深挚。卢氏对儿子的事业非常理解和支持。柳宗元获罪遭贬南荒,她尤其显得态度从容豁达,极为体谅,并不辞道远途艰与柳宗元一道来到遥远而陌生的永州。她曾对儿子说:“明者不悼往事,吾未尝有戚戚也。”(《先太夫人河东县太君归袝志》)老太太自然看到了儿子横遭贬黜的忧伤痛苦,才说出这番劝解宽慰的话来。实际上她自己不可能没有沉重的悲痛,像她这样年近古稀的老孺,夫死女亡儿遭冤黜,接踵而至的打击已是够惨重的了,现在又从住惯了的繁华京都来这荒僻的永州,关山万重,车船颠簸,鞍马劳顿,凄风苦雨,何等艰辛。到永州后又寄居寺庙,气候潮湿,水土不服,生活诸多不适。不久,卢氏就染病在身,加上缺医少药,不幸于元和元年(806年)五月十五日撇下她难以割舍的儿子,病故于永州龙兴寺里。 

  对于母亲的死,柳宗元是极度悲伤的。这不啻为晴天霹雳,给了他又一次最沉重的打击。母亲这样快去世,来永州还不足半年啊!这完全是受到自己贬谪南荒的牵累。他为之深深的自责和内疚。母亲的死无异于屋漏偏遭连绵阴雨,重伤的心上又撒了一把盐。他抑制不住内心的悲痛,彻夜不眠为母亲写下了一篇祭文:“太夫人有子不令而陷于大僇,徙播疠土,医巫药膳之不具,以速天祸,非天降之酷,将不幸而有恶子以及是也。……穷天下之声,无以抒其哀矣。尽天下之辞,无以传其酷矣。”(《先太夫人河东县太君归袝志》)字里行间浸透着深重的哀伤,饱含着无比的怨愤!一年后,卢氏灵柩北运,与柳镇合葬于长安万年县栖凤原柳氏祖茔。柳宗元待罪南荒,处于被拘囚的境地而“不得归奉丧事”以尽最后的孝道,只得请表弟卢遵代为料理,扶枢回长安归葬。这是人生一种极大的哀痛。柳宗元对此更是耿耿于怀,内疚不安。他认为:“今又无适主以葬,天地有穷,此冤无穷!”(《先太夫人河东县太君归袝志》) 

  这样,柳宗元确实就家破人亡,举目无亲,茕茕孑立了。所幸还有表弟卢遵、堂弟宗直相随左右。他们都是就学于柳宗元的青年,对柳宗元非常尊敬和崇拜,宁愿离开京都,遥迢千里跟随柳宗元来到人地陌生的永州,相依相伴共度长期流贬生涯,表现了与柳宗元患难与共的深情厚谊。在永州,他们照顾柳宗元的生活,料理家居事务,一起读书,一同游览,实在是难能可贵的啊! 

  在柳宗元所处的时代,人们谨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古训,嫁娶婚姻又十分讲究门当户对。这可又难为了柳宗元。他没有儿子,所以在《寄许京兆孟容书》一文中有“茕茕孤立,未有子息”的感叹。先妻杨氏素有足疾,不便于行走,没有留下子女,却于婚后三年仅23岁时病逝。柳宗元为之写下了《亡妻弘农杨氏志》:“呜呼痛哉!以夫人之柔顺淑茂,宜延于上寿;端明惠和,宜齿于贵位;生知孝受之本,宜承于馀庆。”表达了他深切悼念之情。杨氏病故后,柳宗元又一直忙于宦途政务,没来得及续娶。来到永州,身陷窘境,又由于“荒隅中少士人女子,无与为婚。世亦不肯与罪大者亲昵。”(《与许京兆孟容书》)终未再正式婚娶。不过,柳宗元倒是萌生了娶老农女得有子嗣的愿望。因此,他在元和五年(810年)移居愚溪岸傍前后,便娶马室女雷五之姨为妾。《马室女雷五葬志》有这样的记述:“马室女雷五…年十五,病死。……以其姨母为妓于余也。”柳宗元与其挚友刘禹锡吟诗唱和时,刘诗有《酬柳柳州家鸡之赠》,其中有“日曰临池弄小雏,还思写论付官奴”的戏言之句。其《答前篇》还有“闻彼梦熊犹未兆,女中谁是卫夫人”的诗句。柳宗元《叠前》诗则有“在家弄土唯娇女,空觉庭前鸟迹多”的答复。两人的吟诗唱和反映出柳宗元家庭生活的情趣,也说明了柳宗元娶妾的次年已得一女儿,给他备尝艰辛的拘囚般生活凭添了一丝乐趣。 

  (二)居室搬迁,心情矛盾 

  柳宗元贬谪永州的职务全称是“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意思就是说,这个职位是朝廷正式官员编制以外的“闲职”。既无官署衙门办公,亦无官舍可供居住。柳宗元只得寄住在位于城南潇水东岸的龙兴寺(龙兴寺遗址在今永州市零陵区中山南路千秋岭)里。据清光绪《零陵县志》记载:千秋岭三国时有蒋琬故宅,吴军司马吕蒙也曾在这儿居住过,后改作寺庙。寺内“凫鹳戏于中庭,蒹葭生于堂筵。”寺外一片丛林乱石,人迹罕至,极为荒凉。柳宗元全家住在这座古老寺庙的西厢房内。西厢房坐南朝北,仅有一个小小的北窗,光线阴暗,潮湿闷热。他们住下以后只得作一番修缮:“凿西墉以为户,户之外为轩。”(《永州龙兴寺西轩记》)这样加开了一道门户,门户外又新建了一个廊轩(称西轩),就变得明亮通风多了。柳宗元对此颇为得意,常常兀自立于西轩,俯瞰日夜奔流不息的潇水,眺望潇水西边连绵起伏的山峦丛林。他“不徙席,不运几,而得大观。”《永州龙兴寺西轩记》)使家居生活减少了许多沉闷而增加了许多乐趣。 

  柳宗元初到永州,由于气候炎热潮湿,生活习俗差异很大,语言又有隔阂,当地人“闻北人言,则啼呼走匿。”而他听永州人讲话,又感到“声音特异,鵊舌啤噪。”(《与萧翰林倪书》)语言难以沟通,生活交往障碍重重。幸好龙兴寺里有个名叫重巽的和尚与之交往甚笃,不仅在日常生活上给予他多方面的照应帮助,还经常与之谈经论道,诗文唱和。柳宗元聊以慰籍。这里还时常有一些南来北往的僧徒,如游方僧文约等人,与之相识相交,“联栋而居。”(刘禹锡《赠别约师》)这对于正处于仓皇困蹶,忧愤苦闷中的柳宗元来说也算是一种精神排解吧。 

  元和四年是柳宗元步入贬官生活的第五年。按照唐朝惯例,贬官一般在二年或五年后为朝廷“量移”或重新启用。况且,这一年恰遇册立太子,大赦天下。长安政界的不少亲友原都以为柳宗元会有一个新的转机,起码可以得到某种宽大处理。他们把这种情况写信告诉柳宗元。远在永州的他得信后立即燃起了“复起为人”的希望之光。他一连给长安的故旧亲朋写了好几封信,希望能得到援引举荐。然而,这些信有如泥牛入海,杳无音讯。他重新起用的希望很快便像肥皂泡沫般幻灭了。 

  梦,破灭了。北归已无望,长期借住佛寺总也不是个办法,得考虑另找地方定居下来。元和五年(810年),柳宗元38岁,毅然从寄居了五年时光的佛寺里搬迁出来,用自己的薪俸在愚溪东南畔买了一小块地并构筑草堂茅屋过起了“穿池可以渔,种黍可以酒,终甘为永州民”《送从弟谋归江陵序》长达五年之久的定居生活。 

  愚溪,原名冉溪,或称染溪,是潇水下游的一条支流。柳宗元移居冉溪后,将它更名为愚溪。其《愚溪诗序》云:“溪虽莫利于世,而善鉴万类,清莹秀澈,锵鸣金石,能使愚者喜笑眷慕,乐而不能去也。”柳宗元的新居环境优美。其地竹木环绕,花草缤纷,异石丛立,藤萝蔓缀,溪水清莹秀澈,位于西山下,附近有钴鉧潭、小石潭、小丘及“八愚”诸景。 

  柳宗元对愚溪新居生活环境的营造也颇费了一番匠心,不仅合形辅势,还经过了一番精心设计。这里离愚溪入潇水处二三里,背依苍翠葱郁的山峦,前有愚溪潺潺流水,附近就是湘桂古驿道。庭院里,溪水傍,布置了嘉木异石,种植了花卉、药材和竹树。草堂茅屋,围以竹篱。茅屋旁植竹子,台阶前栽芍药,篱笆边有菊花。此外还种了仙灵毗、白襄荷、海石榴、灵寿木、早梅、桔柚、红蕉等。家园附近,巧布溪、丘、泉、渠、池、堂、亭、岛八景,号称“八愚”,作《八愚诗》及序纪其事。虽是茅屋柴扉,处处因陋就简,却因居者生情,胜景荟萃,反倒美不胜收,能让人赏心悦目,心旷神怡,又见其主人的蓄意深邃和非凡的生活情趣。 

  柳宗元迁住愚溪后的生活比以前丰富得多了。他在读书写作之余,常常“把锄荷锸”,从事一些力所能及的劳动:引溪水灌溉田园,疏浚沟池,种植花草树木,布置园林应时小景,以美化自己的生活环境,有时还到野外采药。他与相邻的农夫野老的关系也日益交往密切,你来我往,相互之间经常走访作客,聊聊民间风情和疾苦,出现了“俚儿共苦笋,伧父馈酸楂,劝策扶危杖,邀持当酒茶”(《同刘二十八院长寄澧州张使君八十韵》)的动人生活情景。他走入田野,独绕清溪,“引杖试荒泉,解带围新竹。”(《夏初雨后寻愚溪》)若春逢耕者,便“聊以田父言,款曲陈此情。眷然抚耒耜,翅首烟云横。”(《首春逢耕者》)当夜幕降临,就投宿农家,真切感受农夫“竭兹筋力事,持用穷岁年。尽输助徭役,聊就空舍眠。”(《田家》)的苦难生活。他还时常拨冗偷闲与客人行歌坐钓,登山临水,望青天白云,悠悠然而自得其乐。他在《溪居》诗中写道:“久为簪组累,幸此南夷谪。闲依农圃邻,偶似山林客。晓耕翻露草,夜榜响溪石。来往不逢人,长歌楚天碧。”其生活情景,是多么闲适超脱,怡然自得哟! 

  但是,要说柳宗元的真实情感,只怕是远非如此了。他的内心一直被尖锐复杂的矛盾纠缠着。他在《与崔策登西山》诗中将自己心底苦水合盘吐出:“偶兹遁山水,得以观鱼鸟。吾子幸淹留,缓我愁肠绕。”有一次,一个长安的朋友去永州看望他,见他神情宁静,态度乐观,便欣然对他说:“今余视子之貌浩浩然也,能是达矣,余无以唁矣,敢更以为贺。”他回答说:“喜笑之怒,甚乎裂眦,长歌之哀,过乎恸哭。庸讵知吾之浩浩非戚戚之尤者乎?”(《对贺者》)这就表明了他达观的表面下深藏着矛盾与痛苦,一直被深深的悲愤煎熬着。 

  (三)众病缠身,神志荒耗 

  柳宗元被罪致贬,老母病殁,打击巨大,心情悒郁,身体健康状况急剧恶化。 

  他初到永州才33岁,还是一个年富力强,精力旺盛,充满朝气的青年人。然而,遗憾的是来永州不过三、四年,他就“百病所集,痞结伏积,不食自饱。或时寒热,水火互至,内消肌骨,非独瘴疠为也。”(《寄许京兆孟容书》)身体已是相当衰弱了。他的精神状态也很差,“每闻大言,则蹶气震怖,抚心按胆,不能自止。”(《与杨京兆凭书》)甚至连读书作文都感到困难了。 

  造成柳宗元身体健康状况迅速恶化的原因,首先是来自精神上的摧残。“贬黜甚薄,不能塞众人之怒。谤语转侈,嚣嚣嗷嗷,渐成怪民。饰智求仕者,更詈仆以悦仇人之心,日为新奇,务相喜可,自以速援引之路。而仆辈坐益困辱,万罪横生,不知其端。”(《与萧翰林倪书》)他在《答周君巢饵药久寿书》中说得更直白:“居小州,与囚徒为朋,行则若带纆索,处则若关桎梏,彳亍而无所趋,拳拘而不能肆。”不难看出,他精神上受的是怎样的折磨,过的又是怎样的日子?在这样一种精神愁闷郁结状态下生活是很容易患病的。其次,艰苦动荡的生活对柳宗元的身体健康也很是不利。从经济上看,柳宗元有俸禄可享,虽然有时“抱大罪,处穷徼,以当恶岁而无廪食。”(《上湖南李中丞干廪食启》)那只是因为“恶岁”发生的一时意外,并非衣食无着,生活贫苦。但是,他从一帆风顺的人生顶峰上跌落下来,从繁华的京都风尘万里来到荒凉偏僻的永州,饱尝了仕途、旅途的艰难。北人南来,生活上又有诸多不习惯、不适应的地方,住在城内的五年偏偏又碰上了四次火灾,人虽然光着脚从屋里仓惶跑了出来,书籍器物却在大火中散落一地,遍地狼藉,有的烧毁撕裂,有的损坏丢失。他说:“永州多火灾,五年之间,四为天火所迫。徒跣走出,坏墙穴牖,仅免燔灼。书籍散乱毁裂,不知所往。一遇火恐,累日茫洋,不能出言,又安能尽意于笔砚,石乞石乞自苦,以危伤败之魂哉?”(《与杨京兆凭书》)每一次火灾过后,总让他忐忐忑忑,久久不能释怀。生活环境质量如此之差,不仅使他在物质上蒙受了巨大损失,而且给他本来已被折磨得荒耗萎顿的精神以很大的刺激和打击。另外,当时的永州荒僻落后,请医求药的条件很差,生了病也难以得到及时的治疗。正如他自己说的:“诊视无所问,药石无所求。”(《先太夫人河东县太君归袝志》)这样的生活环境,能不摧残人的健康吗?他在给岳父杨凭的信中说道:“自遭责逐,继以大故,荒乱耗竭,又常积忧恐,神志少矣。所读书随又遗忘。一二年来,痞气尤甚,加以众疾,动作不常。吒吒然骚扰内生,霾雾填拥惨沮,虽有意穷文章,而病夺其志矣。每闻人大言,则蹶气震怖,抚心按胆,不能自止。”(《与杨京兆凭书》)众疾中尤以痞病为甚,而且越来越厉害。痞病的症状是脾脏肿大,引起消化不良,食欲不振,常常感到“不食自饱”。这种病严重时一两天便发作一次。一旦病发就心慌意乱,视力模糊,寝食不安,面容憔悴,人一天天消瘦下去。他感到忧恐万分,苦不堪言。后来自服草药,自我调理,虽然有所抑制,“痞疾稍已”,但因“用南人槟榔余甘,破决壅隔大过,阴邪虽败,已伤正气。行则膝颤,坐则髀痹。”(《与李翰林建书》)他的身体在短短几年内已被疾病折磨得相当虚弱了,哪像一个三十六、七岁的壮年人呢? 

  为了治病,十分糟糕的生活状况逼得这位才华横溢的大文学家又迫不得已时而停下写作的笔转而去研究起医道与药物来。他除了自己上集市买药,上山采药,还躬身在自家的庭院里挖掘几垄土地精心培植了许多草药。他虚心地向田夫野老请教,用心地搜集民间草药验方,并且“晨起自采曝,杵臼通夜喧。”(《种仙灵》)自己泡制草药,服用治疗。在痞病甚为严重的一两年间,他不饮酒,少看书,多出游,自我调节疗理。为了治病,他还写信给长安的朋友,请他们给捎一些药物来,以补血气,强筋骨,活脉络,辅心力。他移居愚溪岸傍,生活在大自然的怀抱里,终日与山水为伴,得以行歌垂钓,求得自我宽解。他与田父野老渔夫捕蛇人交往,共苦笋,馈酸楂,邀酒持茶,以适应永州人的生活习惯。柳宗元尽管作了种种努力,千方百计地想改变自己的身体健康状况,但仍抵不过耗损过甚,精神上的压抑、郁闷、惶惑沉重得实在难以排谴,无常病多有侵蚀,“齿疏发就种,奔走力不任。”(《觉衰》诗)以致“仰空视地寸步劳倦。”(《与李翰林建书》)他还是力不从心地未老先衰了。 

  (四)广泛阅读,纵情山水 

  读书写作和游览山水是柳宗元永州十年生活中的一个极为重要的组成部分,也是这位“闲置”的永州司马员外刻苦自励自强不息和排遗胸中块垒自适贬谪生活的一种方式。客观上,这对于柳宗元的思想发展和文学创作,无疑地都产生了十分积极而有益的影响。 

  永贞初年的“二王八司马”事件,意味着柳宗元的人生道路必然要发生重大转折,迫使他无可奈何地改变原来的生活方式。“贤者不得志于今,必取贵于后,古之著书者皆是也。”(《寄许京兆孟容书》)既然是生不逢时,怀才不遇,志不得展,不能在仕途上去实现“辅时及物”、“利安元元”原有的宏伟目标,那就改弦更张,“取贵于后”转向著书立说吧!他渴望“能著书,断往古,明圣法,以致无穷之名。”(《与顾十郎书》)他激励自己发愤读书,勤奋著述,终于做到了垂声名于后世,建功业于青史。 

  要读书,首先要有书。柳宗元在长安时“家有赐书三千卷,尚在善和里旧宅。宅今已三易主,书存亡不可知。皆付受所重,常系心腑,然无可为者。”(《寄许京兆孟容书》)柳宗元对此耿耿于怀,常常是扼腕痛惜不已。他举家南迁时,大概成行时不曾料想此去会有漫漫十载岁月,亦因关山路遥坎坷颠沛,携带多有不便,故而南来永州只带了少部分藏书。几次火灾,又无可幸免地烧毁损失了一些。为了读书和写作,柳宗元不得不节衣缩食广为搜求,渐渐地重新积攒了经史诸子图书数百卷。作为读书人的柳宗元,嗜书如命,每遇好书,时常一头钻进去,废寝忘食,手不释卷,以致时常通宵达旦,不知日出日落,不闻犬吠鸡鸣。最初几年,身体状况不佳,心情不好,记忆力很差,往往读后即忘,让他很是苦恼。但他不敢因之颓废,仍然坚持不懈,“常候战悸稍定,时即伏读。”(《与李翰林建书》)他写了一首题为《读书》的五言古诗,惟妙惟肖地描述了自己的读书生活:“遇欣或自笑,感戚亦以吁。”“倦极更倒卧,熟寐乃一苏。欠伸展肢体,吟咏心自愉。”写出了他被疾病所扰困的身体状况,也抒发了整夜以书籍为伴的内心情怀:“幽沉谢世事,倪默窥唐虞。上下观古今,起伏千万途。”“书史足自悦,安用勤与劬?贵尔六尺躯,勿为名所驱。”书中自有乐趣在,自有逍遥游,又何必被功名驱使得东奔西跑呢!其感受至深,入木三分,其毅力坚韧不拔,令人钦佩不已。 

  柳宗元博览群书,涉猎的内容相当广泛而丰富。他在元和八年(813年)写的《答韦中立论师道书》中说:“本之《书》以求其质,本之《诗》以求其恒,本之《礼》以求其宜,本之《春秋》以求其断,本之《易》以求其动,此吾所以取道之原也。参之《谷梁氏》以厉其气,参之《孟》、《荀》以畅其支,参之《庄》、《老》以肆其端,参之《国语》以博其趣,参之《离骚》以致其幽,参之太史公以著其洁,此吾所以旁推交通而以为之文也。”其阅读范围不可谓不广,其读书体会不可谓不深。他认为,读书要懂方法,也要讲究目的性,要有主有次,有本有参,所取各有不同。他以“六经”为根本,以左、史、庄、骚为参考。根本的东西要当作取道之原,参考的东西应视作为文章之法。根据不同书的特点来确定学习重点,有取有舍,取其实而去其名。而取的方法则为:或求其“质”,或取其“断”,或博其“趣”,或致其“幽”,决非一概而论。 

  柳宗元的治学态度极为严谨。他不信奉本本,勇于独立思考,富有质疑精神,而且敢于批判,敢于否定,即使是经典著作也并不盲从而人云亦云,而是批判中吸取精华,否定中剔除糟粕。他对自《诗》、《书》直至孔、孟、董仲舒、杨雄等人的著作或言论都曾批判过。他写的《非国语》、《辨列子》、《辨庄子》、《辨鬼谷子》、《辨晏子春秋》、《辨亢仓子》等,不仅辨别了古书中的真伪,还大胆地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或全新的见解,言之有理,驳之有据。他与岳父杨凭说道:“宗元自小学为文章,中间幸联得甲乙科第,至尚书郎,专百官章奏,然未能究知为文之道。自贬官来无事,读百家书,上下驰骋,乃少得知文章利病。”(《与杨京兆凭书》)这就大大地提高了他的思想理论水平,加深了他的文学修养,从而达到了两个目的:即探求圣贤之心,以为立身行事的准绳;研究文章利弊,以为著述讽谕的法式。永州十年,柳宗元在理论上做出了重大的建树,在文学创作上取得了光辉的业绩,无不是广泛认真读书与深入探讨的结果。读书与写作,不仅丰富了柳宗元的谪居生活,更重要的是铸就了他一生的辉煌业绩。 

  柳宗元在读书著述之余,游览永州山水,是他永州十年生活不可或缺的重要内容。他闷即出游,搜奇揽胜,登山临水,足迹遍及了古城之南北,潇水之东西。正如宋代诗人欧阳修《咏零陵》诗中所云:“画图曾识零陵郡,今日方知画不如。城廓恰临潇水上,江山犹是柳侯余。” 

  柳宗元认为观游与政理相通。他在《零陵三亭记》中说:“邑之有观游,或者以为非政,是大不然。夫气烦则虑乱,视壅则志滞。君子必游息之物,高明之具,使之清宁平夷,恒若有余,然后理达而事成……及其弊也,则以玩替政,以荒去理。”他赞同观游山水,清宁平夷,才能绰有余裕,还可扩大视野,消去烦嚣,然后理达而事成,同时反对以玩替政,以荒去理。这对于谪居永州处在一个特殊岁月、特殊环境和特殊个人心境的柳完元而言,“投迹水山地,放情咏离骚。”(《游南亭夜叙志七十韵》)自然是非同一般的重要了。 

  柳宗元在永州,“自放山泽间”,搜奇剔怪,纵情于山水泉石丛林之间,不但可以排遣郁闷,消除胸中块垒,而且每游必有所思有所感,并将之付诸于山水诗文之中,将自己心情心境感悟与观游的景境景物交汇一起,所谓景中有情,情中有景,从而构成了柳宗元山水诗文情景交融独树一帜的特点。让人们在欣赏他笔下藻绘的山川风物怪异美景之时,亦十分震颤地领悟到字里行间所包容的与众不同深邃无比的情境意境。因此,柳宗元的山水诗文观察景物细致,运思精巧,刻划入微,意境深远,借景抒情,寄情山水,情景交融,耐人寻味。《新唐书本传》如是说他:“即窜斥,地又荒疠,因自放山泽间,其堙厄感郁,一寓诸文,仿《离骚》数十篇,读者咸悲恻。”韩愈《柳子厚墓志铭》亦说:“居闲益自刻苦,务记览,为词章,沉滥淳蓄,为深博无涯矣,而自肆于山水间。”可见寄情山水,已成为柳宗元排遣苦闷抒发心情的重要方式。于是乎,他每当出游“则施施而行,漫漫而游。日与其徙上高山,入深林,穷迴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到则披草而坐,倾壶而醉,醉则更相枕以卧,卧而梦,意有所极,梦亦同趣。”(《始得西山宴游记》)他深感自己走进了一个新的天地,情不自禁地发出了大声的呐喊:“久为簪组累,幸此南夷谪。”(《溪居》) 

  在唐代,“永州之野”虽为荒僻之地,却也恰如“锁在深闺人未识”的少女,满头珠翠,一身秀色,有着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美丽风貌。这里山明丽,水清深,岩石奇崛险峻,溶洞幽邃怪特,纵览天下美景,风光这边独好。“北至晋,西适豳,东极吴,南至楚越之交,其间名山水而州者以百数,永最善。”(《游黄溪记》)在柳宗元眼里,永州山青水秀,石奇泉幽,是他游历过的自然山水中“最美”的地方。 

  柳宗元初来永州居住的龙兴寺和法华寺所处景色本已极好:“登高殿可以望南极,闢大门可以瞰湘流,若是其旷也。”(《永州龙兴寺东丘记》)他自己设计构筑了龙兴寺西轩和法华寺西亭后,就常邀亲友来赏玩观景。法华寺西亭位于东山,地势之高可鸟瞰全城,起伏的山峦,延绵翠色,一江碧水,百舸争流,田畴阡陌,无限风光,尽收眼底。元和四年(809年)九月,秋高气爽,风清云淡,碧空如洗。柳宗元坐法华寺西亭极目西望,发现了西山的“怪特”,遂率元克已、李幼清、吴武陵、娄图南等伙伴,兴致勃勃渡潇水,缘愚溪,伐竹木,割荆棘,开采出一径,穿过人迹罕至的密林,登上风景“怪特”的西山,把酒临风,倾壶而醉,陶然乐达,暮色苍茫而犹不欲归。之后,又在西山附近循愚溪而上,发现了钴鉧潭、小丘、小石潭三处风景佳境。元和五年迁到愚溪居住后,更是乐此不彼,“悠悠乎与颢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引觞满酌,颓然就醉,而不知日之入。”(《始得西山宴游记》)以至于达到“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天我合一而忘却尘世烦忧的崇高境界。柳宗元朝坐溪头暮游溪畔,徜徉于愚溪山水之间,还把目光投向了“凡是州山水有异态者。”(《始得西山宴游记》)他以愚溪为中心,溯潇水而上游览了袁家渴、石渠、石涧、芜江、香零山、朝阳岩诸胜,又顺潇水而下,游览了小石城山、石角山、蘋岛诸景,最远的还到过城东七十里开外的阳明山西境黄溪。凡“环永之治百里,北至于浯溪,西至于湘之源,南至于泷泉,东至于黄溪东屯,其间名山水而村者以百数。”(《游黄溪记》)大都留下了他的游踪。诚如他自己所说:“凡是州之山水有异态者,皆我有也。”(《始得西山宴游记》) 

  古来文人所游,必有所记。尤其像柳宗元这样政治命运坎坷,生活道路曲折而文学才华极高的大文人更是如此。明代茅坤说:“柳宗元与山川两相遭。非子厚之困且久,不能搜岩穴之奇;非岩穴之怪且幽,亦无以发子厚之文。”(《唐宋八大家文钞》)永州优美的山水切合着柳宗元独特的遭遇与感怀,便产生了他那数量可观,情景交融的游记,像《永州八记》那样的千古绝唱,为后人提供了成功的典范。由是观之,柳宗元来永州,借抒胸中愤郁,并以其卓越才华,藻绘山川风物,其芳躅所至,百世之后,犹令人仰慕。柳宗元用真情和神笔,为永州山水传神写照,使清新秀丽的永州山水形神兼备,一如出水芙蓉,脱颖而出引世人瞩目。而柳宗元因了永州山水,陶冶了情操,激发了心灵,使之心凝形释,摆脱忧郁,追求自由理想而达到天地冥合,物我两忘的境界。他充分发挥自我才能,寄情山水,勤奋创作,最终成就了他一生业绩的不朽辉煌——名垂千古,彪炳史册! 

  柳宗元永州十年生活,使他的思想得以成熟与深化。其重要作品也大都是在永州完成的。永州玉成了柳宗元,柳宗元也使永州声名远播。诚如南宋文学家汪藻在《永州柳先生祠堂记》中所言:“盖先生居零陵者十年,至今言先生者必曰零陵,言零陵者亦必曰先生。零陵去长安四千里,极南穷陋之区也,而先生辱居之。零陵徒以先生居之之故,遂名闻天下。”亦如清代学者汪基在《古文喈凤新编》评语中所说:“永州山水奇秀,然其地处荒僻,不得河东,虽胜境何以知名?正所谓类不自美,因人而彰也。”他们说的都是“地以人传”这个道理。 

  游永州山水,览柳子胜迹,无异于品尝千古香醇,缠绕在心间的是从那遥远岁月里飘散而至的醉人幽香。 

  3、柳宗元永州辉煌成就 

  柳宗元是一个心胸远大、具有远见卓识的强者。在身陷困境羁于永州漫长十年艰苦卓绝的人生阶段,他没有灰心气馁,一蹶不振,而是“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他在逆境中崛起,刻苦自励,以坚强的毅力迎接厄运的挑战,在艰难的环境中作出人所难及而惊世骇俗的成就,此所谓“艰难困苦,玉汝于成。”我们完全可以说,贬居永州十年是柳宗元一生事业的鼎盛期——一个理论硕果累累,创作特大丰收的非凡时期。 

  柳宗元在永州十年的成就,概言之为以下几个方面: 

  (一)积极宣传进步思想 

  柳宗元到永州后的第三年,继续写完他在长安时写的《贞符》,对儒家君权神授和“天人感应”的唯心主义观提出批判。在《断刑论》、《时令论》等著作中,他深刻揭露了“赏以春夏”“刑以秋冬”那种把刑政制度神权化的荒唐。他又以回答屈原《天问》的方式,写了《天对》,阐明他对自然现象和历史传说的看法,是一篇战斗性很强的无神论著作。他在元和三年(808年)至元和四年(809年)写了一部批判《国语》的专著叫《非国语》,对原著的鬼神迷信和正名崇礼的天命论思想进行有理有据的批判,反映了柳宗元的改革政治主张和朴素的唯物主义思想。他在永州时写的《天说》与《答刘禹锡〈天论〉书》,认为“元气”是物质的客观存在,根本否认在“元气”之上还有什么最高主宰,并提出天地、元气、阴阳不能赏功罚祸,人的吉凶祸福,社会的兴衰治乱都非“天”所能主宰,而是“功者自功,祸者自祸。”坚决否定了天神感应的神学胡说。他写的《封建论》是对我国历史上关于分封制与郡县制问题的争论在理论上所作的科学总结,识见卓越,立论大胆,虽多论古事,实借之针砭中唐时期藩镇割据,宦官跋扈专权,有着巨大而现实的战斗意义。他总结了秦汉以来中央集权和分封割据正反两方面的经验教训,说明郡县制取代分封制是不可改变的客观趋势,只有实行郡县制,废除“继世而理”的分封世袭制,才能做到“有罪得以黜,有能得以赏”,才能“使贤者居上,不肖者居下”,国家才能长治久安。他主张任人为贤,反对任人唯亲,特别是反对宦官专权。他的《六逆论》认为,选择君位继承人和提拔官吏,都只能以是否贤能为准则:他主张选拔人才时不仅根据辞章,还必须“观其行,考其智”,看是否德才兼备。《桐叶封弟辨》尖锐地批判所谓“天子无戏言”的谬论;《晋文公守原议》借古喻今,对当时封建统治者宠信宦官提出警告;在《送薜存义序》中,揭示出官吏应是人民仆役,而人民才是官吏的主人,官吏不称职,人民就有理由罢免他、处罚他。在一千多年前,能够如此深入而精辟地阐述“官为民役”的进步观点,的确是十分难得的。 

  (二)热情反映农民疾苦 

  柳宗元被贬官来到永州后,有更多的机会和时间接触下层劳动人民,对他们的悲惨遭遇和艰难处境有了更多更深入的了解,因而在思想感情上对被压迫、被剥削者表示深切的同情。《捕蛇者说》是一篇千古名作。他通过蒋氏三世捕蛇的遭遇,尖锐地揭露唐代天宝以后六十年间赋税的惨重,官吏的凶悍。他在文章的最后入木三分的写道:“孔子曰:‘苛政猛如虎也’,吾尝疑乎是。今以蒋氏观之,犹信。呜呼!孰知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故为之说,以俟夫观人风者得焉。”他代劳动人民喊出了悲愤的声音,向贪婪无厌、横征暴敛的统治者提出了强烈的控诉。 

  有一次,柳宗元路过农村,暮色四合,时辰已晚,就在农家投宿。耳闻目睹了农民的苦难生活景况,他写了《田家》诗三首,把农民的非人遭遇,形象而深刻地写了出来。他在第一首诗中写道:“蓐食徇所务,驱牛向东阡。鸡鸣村巷白,夜色归暮田。札札耒耜声,飞飞来鸟鸢。竭兹筋力事,持用穷岁年。尽输助徭役,聊就空舍眠。子孙日已久,世世还复然。”他指出农民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一年辛勤所得,缴纳租税,全被统治者剥削去了,只得忍饥挨冻,一无所有。这样饥寒交迫的困苦生活,世世代代都是如此。他在第二首诗中说:“篱落隔烟火,农谈四邻夕。庭际秋虫鸣,疏麻方寂历。蚕丝尽输税,机杼空倚壁。里胥夜经过,鸡黍事筵席。各言长官峻,文字多督责。东乡后租期,车毂陷泥泽。公门少推恕,鞭扑恣狼藉。努力慎经营,股肤真可惜。迎新在此岁,唯恐踵前迹。”这首诗逼真地刻划了破坏农人平静生活的“里胥”是怎样对农民进行盘剥、恫吓的。他们弄得农人心惊胆颤,而又无可奈何。田家在一贫如洗的情况下,还得杀鸡做饭,设下筵席招待催租的里胥。诗中借里胥之口,揭露官府的凶残嘴脸。表面上写的是统治阶级的走狗,而真正矛头则是直指当时专横跋扈的宦官和割据称雄的藩镇以及残酷榨取民脂民膏的朝中官吏。最后两句写田家的惴傈恐惧心理,亦细致入微,极为形象。全诗的字里行间,充满着对官府爪牙的鄙视和憎恶,表达了对劳动人民深深的同情。 

  第三首则赞颂了贫苦农民的淳朴可爱和热情好客。一方面刻划了农民可敬可爱的品质,另一方面也反映了柳宗元同农民之间已经形成了水乳交融的关系。他对农民的生活情景与深重的苦难也同时了然于心。非如此,是断难写出《田家》这样的形象逼真、意蕴深刻的好诗来。 

  柳宗元因为贬了官,有机会生活在人民群众之中,才真正了解到农民可敬可爱的品质和他们可悲可痛的处境,并用沉痛的笔触描绘出来。这是他贬居永州时期的突出成就之一。 

  (三)大力提倡散文革新 

  唐代古文运动是一次提倡朴实流畅的散文、反对辞藻华丽内容空洞的骈文的文学革新运动。柳宗元与韩愈同时是从事古文运动的两面旗帜,号称“韩柳”。他们明确提出古文运动的目标是打碎形式主义束缚的枷锁,把文体从其羁绊中解放出来。他们认为,文学作品要以内容为主,形式要为内容服务,在写作方面,一振萎靡之风,扭转了数百年偏重形式的浮艳积习。晚唐杜牧把韩柳和李白、杜甫并列,曾作诗加以赞颂:“李杜泛浩浩,韩柳摩苍苍,近者四君子,与古争强梁。”这一评价是极其恰当的。 

  柳宗元到永州后,在文学理论和写作艺巧上都比在长安时期大大提高了。他在《答韦中立论师道书》等文章中针对形式主义的骈俪文风的流弊,系统地提出了自己关于散文写作的主张。第一,他提出“文以明道”的主张。他说“始吾幼且少,为文章,以辞为工。及长,乃知文者以明道,是固不苟为炳炳烺烺,务采色,夸声音而以为能也。”他的“道”是“辅时及物”之道,主张解决实际问题,以缓解当时的阶级矛盾,使唐王朝的统治得以巩固。第二,他主张要广泛地继承古代文化遗产。这种继承要有“本”有“参”,弘扬精华,剔除糟粕,有取有舍。第三,他提出要注重创新的见解。他在《与友人论为文书》中说:“古今号文章为难,足以知其所以难乎?非谓比兴之不足,恢拓之不远,钻砺之不工,颇颓之不除也。得之为难,知之愈难耳。”他指出文学创作中的“难”,首先就在于作品的内容难得有独到的见解,即所谓“得之为难。”主张在内容和形式两方面都应力求创新。他还继承了刘勰和柳冕的见解,强求“气”在古文中的作用。此外,柳宗元对作家思想品德的修养、写作的态度、文学源流与风格、艺术技巧等方面,也都发表了一些值得重视的意见。 

  柳宗元除了在理论指导上作出贡献外,他还竭诚地指导别人写作。在京城长安时,慕名求其教者门庭若市,贬居永州后,求其教者不减当年。韩愈在《柳子厚基志铭》中说:“衡湘以南为进士者,皆以子厚为师,其经承子厚口讲指画为文词者,悉有法度可观。”这是同时代人对柳宗元在培养青年学者方面的肯定,当是最为可信的。 

  (四)奋力从事写作,硕果累累 

  柳宗元一生留传来下的七百多篇作品,绝大多数是在贬官永州以后创作的。就中有政论文、山水游记、传记散文、杂文寓言、古今诗歌等。有不少优秀篇章,在我国文学史和思想史上一直闪耀着光芒。赖“子厚天资素高,学力超诣,又有佳山水为之助,相与感发而至然耶!”(宋·赵善愖《柳文后跋》)是这些作品,记下了柳宗元的遭际之叹与身世家国之思,大好河山之美,亲故飘零之悲以及对人生、社会之悟等。概括之,可大致分为五类。 

  一类是问天对天无穷思致,倾注亡国兴国满腔情怀的政论文。柳集中,举凡论、议、辩、表、对、说、书等,原则上可归于这一类。其中又以《非国语》、《封建论》、《贞符》、《天说》、《天对》、《捕蛇者说》等最为著名。这些哲学、政治专门论著,都是经过反复的思考与研究,切合着作者的社会实践、人生经验和忧国忧民意识写成的,分别体现了柳宗元的哲学、政治、伦理、宗教、文学、教育思想,代表了当时思想文化的最高成就。 

  二类是借山水以解忧闷,揽胜景以抒情怀的游记散文。清代汪基评价柳宗元的山水游记说:“摹写情景入化,画家所不到。”柳集中有这一类文章近三十篇,尤以“永州八记”声名远播,赞誉斐然。这些游记在吸取前人游记艺术成果的基础上,不仅状物生动传神,富有生机,能给人一种自然美的感受,而且往往借景抒情,于美景之中含蓄而巧妙地融入他自己怀才不遇被贬逐远荒悲愤的身世之感与家国之思。字里行间蕴含着作者的落寞、孤傲与愤慨的感情色彩。比如,西山的自然怪特的景物交融着作者的身世遭遇,与烦嚣丑恶的社会现象形成了强烈鲜明的对比;钴鉧潭西小丘景胜,却极为价廉甚至“连岁不能售。”作者那长期被贬,怀才不遇,理想抱负和才华都得不到施展的悲愤便有了借题发挥的机会;在小石潭“其境过清”的描写中,机巧绝妙地融入了作者那悒郁失意的心态,情境交织,融为一体以致天衣无缝。他写钴鉧潭最后结语是:“孰使予乐居夷而忘故土者,非兹潭也?”如此而形成了柳宗元独特的游记散文的艺术个性和风格。他把游记创作发展到一个崭新的阶段。 

  三类是为同僚亲朋作传,代小民百姓图形的传记散文。柳集中的“行状”、“表铭碑诔”、“志”、“志碣诔”等均可归入人物传记类,计52篇。另有“碑”三卷,就中凡直接标以人名的,都有其人之简历,亦可归入此类。加之,传记类有近70篇。真正有价值的是那些文情并茂的肺腑之言。脍炙人口者当数《段太尉逸事状》和一批小人物传记,如《宋清传》、《种树郭橐驼传》、《童区寄传》、《梓人传》、《捕蛇者说》等。这些文学性传记作品,大多取材于劳动人民,反映了柳宗元创作的现实主义精神,这可以说是继司马迁《史记》之后的一个发展。 

  四类是究相极形借物言事,世态炎凉笔底生花的寓言故事。寓言本来远在先秦就已出现,单独成篇把寓言写成独立文学作品的却是柳宗元的首创。柳集中收有近20篇寓言,一般都短小精巧,含意深刻。柳宗元在借鉴前人寓言语言生动、情节奇特的基础上,喜笑怒骂,皆成文章。其讽刺辛辣,寓意深邃。或讽无能之辈,弄巧成拙,死于罴口,如《罴说》;或讽弄虚作假,空有好看的外表,终究不能实用,吃亏的仍是自己,如《鞭贾》;或讽贪财害命,如《蝜蝂传》、《哀溺文》、《招海贾文》等等。毫无疑问,对后世影响最大的还是《三戒》——《临江之麋》、《黔之驴》、《永某氏之鼠》,分别借麋、驴、鼠比拟现世之“依势以干非其类”者,“出技以怒强”者,“窃时以肆暴”者。故事新颖生动,讽刺意味尤为强烈。其幽默含蓄而意在言外,至今犹发人深省。柳宗元讽喻褒贬,独立成篇的寓言成为后世寓言的典范。 

  五类是去“国”还乡诗言志,依山傍水景诱人的诗歌作品。柳集中有诗歌163首,其中大部分作于永州。这些诗歌内容广泛,题材丰富。有反映社会下层人民艰难生活的,如《田家》三首等;有悲悼挚友,抒发深沉哀思的,如《哭吕衡州》、《哭凌员外》等;有关心国家命运、民族前途的,如《饶歌鼓吹曲》等;有赞美英雄义举的,如《韦道安》等;还有大量描绘自然风物,咏叹永州山水的,如《渔翁》、《雨晴至江渡》、《江雪》等。这些诗,融注了柳宗元的去“国”怀乡之思,忧国忧民之虑,也融入了他对永州山水的由衷赞美,对永州人民无比热爱的思想感情。是永州这方神奇的土地,化解了柳宗元被贬的忧思,也孕育了他充沛的诗情,开拓了他歌咏的对象。他的诗因此就显得平淡自然,明净简峭,感情真挚,耐人寻味。无论古体或近体,均造诣很深,拥有独特的审美价值。苏轼说:“柳子厚诗温丽靖深,似淡而实美,发纤秾于简古,寄至味于淡泊。……所贵乎枯淡者,谓见枯而中膏,似淡而实美,渊明、子厚之流也。”(《东坡续集》卷八)严羽在《沧浪诗话》中说:“唐人惟柳子厚深得骚学,若柳子厚五言古诗,尚在韦苏州之上,岂元白同时诸公所可望?”蔡伯衲认为:“柳子厚诗雄深简淡,迥拔流俗,至味至高,直揖陶谢;然似入武库,但觉森严。”(《苕溪渔隐丛话》卷三十三引)这些评论,道出了柳诗的特色。柳宗元不仅是杰出的散文家,而且是很有成就的诗人和辞赋家。其诗赋作品韵味隽永,千古传诵。 

  毫无疑问,柳宗元的成就是伟大的。而其成就的取得离不开他在永州这一段特殊的人生经历,是永州成全了柳宗元。他的文学性的散文和诗歌,大多是有感而发,或揭露社会黑暗,同情劳动人民的疾苦;或讽时伤世,矛头实指向腐朽势力;或“长吟哀歌,舒泄幽郁,因取笔以书”(《上李中丞献所著文启》),以寄托他的悲愤。长期的贬谪流放生活,使他能比较深刻地观察到社会的黑暗,体验到劳动人民的疾苦,从而使他的作品有较丰富的思想内容,进而奠定了他在中国思想与文学史上崇高而不朽的历史地位。柳宗元也同时使永州名声远播。诚如清代诗人王日照在柳子庙题刻的《愚溪怀古》诗碑所云:“一官匏系几何年,一代文章万古传。山水得名从此始,非公谁与破荒烟?” 

  4、柳宗元永州行迹胜览 

  柳宗元谪居永州十年,投迹山水,搜奇揽胜,上高山,入深林,穷迴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他施施而行,漫漫而游,漱涤万物,牢笼百态,把自己贬官后的愤懑、伤感、孤独,更多地融入了永州山水美景之中,写成了一篇篇文简义富、画面奇丽、意境深邃的山水游记。这些堪称峭拔简洁、韵味隽永的游记精品,不可避免地流露作者在政治上受压抑的痛苦情怀,同时,也充分显示出作者不愧是集大成的刻画山水能手。诚如清康熙年间被聘修《永州府志》的钱邦芑《柳子厚祠》诗云:“楚南山水奇,荒遐无人识。忽遇柳公来,木石俱生死。穷力肆幽时,胜迹不遑匿。佳哉辟西山,游眺颇清逸。更得钴鉧潭,幽深次第集。石渠与石涧,奇胜相转逼。千古此山川,胡为今始出。彼亦有因缘,赏鉴待明哲。柳子一品题,后人为矜式。乃知彼遐荒,名胜亦非啬。惟不遇名人,毕世终灭没。贤者重知己,柳子亦遭黜。为此感慨多,寄情每孤郁。后来谁复解,瞻礼增叹息。”柳宗元用自己的真情实感为之藻绘的永州山水,千载之后,俱成名胜。时光如水,岁月流逝,物是人非,山川依然在,几度夕阳红。今天,我们饶有兴味地踏上永州这方神奇的土地,寻觅柳宗元当年的足迹去游览他曾浓墨重彩描绘过的山水胜景,这山情水趣,无不令人生发出万般感慨来。 

  感受西山 

  中学时代,我就读过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柳宗元著名的《永州八记》开篇之作《始得西山宴游记》,对柳宗元笔下藻绘的西山怪特的风光景物早已是心驰神往。 

  一九八五年,我领受了柳宗元纪念馆交给的“柳宗元生平事迹基本陈列”内容设计任务。为了形象地展示柳子贬谪永州十年生活景况,考察西山便成为完成这项使命的开局一步棋。 

  我们特意选择了一个秋高气爽、碧空万里的晴暖日子,携带着柳宗元的这篇佳作和有关考证论文资料,安步当车,颇费了一番心思和周折,从城内东山法华寺出发,在大西门黄叶古渡口,乘船过潇水,于愚溪桥南侧嶙峋岩丛处上岸,沿着愚溪堤岸,踩着当年柳宗元游览西山的足迹,蜿蜒曲折而行。当然,这里不再会是人迹罕至之处,也用不着“斫榛莽,焚茅■”,劈荆斩棘去开采一条路来。我们沿着一条不算宽敞但还光亮的羊肠小道,登上西山之巅,已是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了。 

  居高临下,习习秋风扑面而来,倍觉清爽怡人。举目四望,碧空如洗,阳光和煦,山川景物历历在目。身临其境,再读柳文,感受真切:“西山之怪特”,首先是在于它的高峻之势。“凡数州之土壤,皆在衽席之下。”这与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人立于西山巅峰,极目远眺,峰峦起伏连绵,高大的阳明山脉逶迤于零陵盆地东部边境,自西南至东北跨越当时道州、永州及衡州境内,阳明山许多山峰海拔都在1000米以上。景致远在千里,也仿佛近在咫尺之间,它们都在观赏者的衽席之下,不能不让人深感它的“怪特”。视线由远渐近,西山的另一番怪特景物尽收眼底:“其高下之势,岈然洼然,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攒蹙累积,莫得遁隐。萦青缭白,外与天际,四望如一。”柳子当年站在西山顶上所看到的零陵盆地及边缘山地的景物而今观之依稀如旧:盆地内那高低起伏、大小有别的众多冈峦洼地分布的奇异形态,近处的冈峦高下起伏,有的冈峦较高,有的谷地深广低平,看起来形状小一些,犹如蚂蚁在地上垒起蚁窝,它们一个接一个散布盆地中,其隐蔽处好像一个个小洞穴错落于冈峦之间;而远处的盆地内景物又好像一轴浓墨重彩的山水画卷,画图尺寸见方的纸面上,显示方圆千里范围内的高低大小的冈峦一列列一层层的簇聚(攒)压缩(蹙)堆垒,看得清清楚楚。盆地内处处青山如带,峦冈叠翠,白云缭绕,青山白水,天地交融,视线至远处,似乎与天连接在一起了。此时此刻,我仿佛就像柳子当年那样,站立西山之巅,顿觉身心广大,与天地同游,而不知道何处是尽头。于是,从内心感受到西山真正的“怪特”,恰恰在于它的不愿与那些小丘结成同类。这该是怎样的一种特质呢? 

  临风观景,山川锦绣,让人心旷神怡,荡涤一切杂念,胸怀豁然生情,自然会领悟到柳宗元挥毫泼墨写作这篇文章时的景中之情。他的那种在登临绝顶后畅游的精神境界:“悠悠乎与颢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可谓“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可谓宇宙即吾心,吾心即宇宙,可谓神与物游,物我不分。这种“心”(指思想)像水凝结成冰一样清明、纯洁,感到特别安定和形(指面部容色)的消散如醉如狂、如梦如痴的精神境界,只有置身西山自然山水环境中并深悟柳宗元遭遇政治上被禁锢、遭迫害的心境,才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 

  我们今天兴致勃勃游览西山,既领略了“会当凌绝顶”那种群山环绕,重峦迭嶂,峰谷崖溪,高沉狭折,青天白水,千姿百态的山水画图,又浮想联翩,感受到柳宗元寄情山水、托物言志以至物我合一,超脱红尘,追求自由的情怀。我用拙笔记下这点点滴滴的感受,而负责摄影的同行忙忙碌碌地将那绚丽多姿、宏阔壮观的景象一一摄入镜头。大伙儿都深感收获多多,其乐融融,似乎忘却了攀援的艰辛,淡化了时光的流逝,不知不觉中,云蒸霞蔚里一轮落日恰如一只硕大的红桔被缓缓抛落云端。永州之野被瑰丽的夕阳镀上一层暖色,万山披霞,层林尽染。渐渐地,苍茫暮色,从远处徐徐降临,玉兔从东山爬起。这般情景,忽然让我想起了清代文人施清的《柳先生词》诗:“读尽先生句,湘江水亦讴。诗文传百祀,樽酒衍千秋。古树云生栋,愚溪花满洲。营阳今夜月,犹照读书楼。”我们恋恋不舍惜别西山,借着星月的银辉,哼着愉悦的牧歌,走向灯光闪烁的古城。感受西山的回味,我想,一定会飘入今夜的梦乡。 

  钴鉧遗韵 

  朋友,如果您有缘登临西山观赏了柳宗元笔下描绘的“怪特”景色,那么,您一定会沿着柳宗元的足迹兴致勃勃地去领略钴鉧潭的风情。 

  《钴鉧潭记》也是一处胜景之作,是柳宗元《永州八记》的第二篇。其景是他游西山后的第八天发现的。 

  钴鉧潭的方位在西山的西面,即今潇水以西,乃为自柳子庙西行约三百米处愚溪下游的一泓湾流。 

  钴鉧潭的称谓,是柳宗元根据潭的外观形状命名的。钴鉧,古代熨斗的称谓。冉水自南奔注而来的形状,看上去极似熨斗的把。水流抵山石,屈折东流,形成的泓湾,又极像熨斗的斗。柳宗元以独具的慧眼,抓住胜境特点,用极为简炼而准确的几十个字,肖工状物,写出了钴鉧潭的位置、水源、形状、潭水态势、悬泉声响和附近景物。千载之后,当您立于潭边,放眼四望,您会感觉到这些景致犹然依稀入目。“自南奔注”的冉水,即冉溪,又名染溪,柳宗元为托溪明志,讽喻世态,改名为愚溪。冉水发源于永州市零陵区梳子铺,自南而北流经朝阳乡遇山石东折而入潇水,全长三十余公里,势拔峻峭,曲折回环,摇荡冲击,力伟性烈。它的“颠委势峻,荡击益暴”而且经年日久地“啮其涯”,潭周围不断扩大,以至旁广中深,形成一个熨斗形的水潭——钴鉧潭。钴鉧潭景状特点,一是水状。“流沫成轮,然后徐行。”水经激烈漩涡后舒缓徐行之态,给人以释心舒展的感觉。二是水面。水面由狭而阔,清澈明丽,凝静平柔;三是潭的四周景致。“有树环焉,有泉悬焉。”其景色彩和谐,动静相生,幽雅秀丽,凄静清莹。令游者无不解颐首肯,流连忘返。 

  当人们领略钴鉧潭自然风光时,砰然心动之处,就会感悟到柳宗元借钴鉧潭清逸秀澈,幽静明丽的景色所含蓄而委婉吐露的景中之情。柳宗元巧妙地通过与潭边一户人家请求卖田搬家,缓解灾难的对话,深刻地反映了唐朝安史之乱后,人民生活困苦不堪的社会现实。这是揭露时弊,关心民生疾苦之情。柳宗元购得这块胜地后,便竭智尽力,精心营造,反映了他贬居南荒,远离故土,忧郁烦闷,常袭心扉,需要寻找排遣郁愤的宁静和创造慰藉心灵的氛围的心情。这清幽的钴鉧潭能让他得到暂时的安慰。尤其是中秋观月的希冀,“于以见天之高,气之迥”的心灵的期盼,更是一吐心曲。尽管那只不过是朦胧而渺茫的倩影,绰约与虚设的神驰的空灵,也能让他乐于居住这边远的地方而忘记了自己的故乡。这种乐而忘故土的背后,深隐曲折地抒发了柳宗元被贬永州的愤懑之情,表现了他不与污浊的社会现实同流合污的高尚品行。好生了得一个景中的“情”字! 

  《沅湘耆旧集》载陈正谊《钴鉧潭》诗云:“一围潭水绿,木石复垂阴。弥引客情远,相忘野色深。乱云团古壁,落日浴疏林。藜杖随江影,还携物外音。”是哦,领略钴鉧潭风情,在欣赏它的清幽秀逸风景和天高气迥清远空旷的胜境之时,必须得“还携物外音”。只有赏景会神,透过柳宗元《钴鉧潭记》字里行间感受他所倾注的那非同寻常的哀婉凄情和身世感慨,您眼目中的自然景物才会风声水起,在您心灵深处回荡起层层涟漪,让您回味无穷。这钴鉧潭的风景情韵便会铭刻在您的心扉,魂牵梦绕在您的记忆深处,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 

  钴鉧潭,一口不同寻常的能让柳子触景生情而寄慨遥深又给后人留下无穷芳韵和缠绵遐思的千古奇潭! 

  小丘形胜 

  远观柳宗元《永州八记》第三篇《钴鉧潭西上丘记》描绘过的小丘,似乎也是平常,丘高不过五尺,直径不足二丈,纯粹是一座“不能一亩,可以笼而有之”的平凡土丘。但如果您走近它,入里入微观察它并细细品味,就会领略到柳宗元匠心独到地从其细微处刻划出它那与众不同的景趣,若能设身处地地由文及景,由景及情,更会情不自禁地惬意神思起来。 

  这座形小而神异的山丘,位于永州古城潇水以西西山西麓,愚溪水傍,东临柳子庙,北凭农舍,相距钴鉧潭近在咫尺。咋看,整个小丘仿佛一口倒置的“锅”。细观,“锅”上满是翠竹,竹根外露,覆小丘,盘错如蛛网,刀斧不入,无杂树。清莹秀澈的潭水,缓缓环流于丘前,滋润小丘万物生辉,呈现一派勃勃生机。柳宗元笔下描绘的千奇百怪的丘石,那“若牛马之饮于溪”、“若熊罴之登于山”,或“相累而下”或“角列而上”的怪异动状,任凭观临者去想象去体验,而柳宗元借丘自况,托石言志的由衷却在您品赏小丘时丝丝缕缕袭上心头。柳宗元状石之奇、怪、硬,映衬自己之桀傲风节。丘中埋石,石上生竹,竹节虚空,清正澹泊。异于他人者,宗元也,而奇于他丘者,石也。石之奇,在于“突怒偃蹇,负土而出,争为奇状。”一个“怒”字,呼之欲出“丘石”欲爆的积怨;“负土而出,争为奇状”,是“丘石”的抗争:要奋斗拼搏,冲破压力,以显示自己的才华,获取赞誉。是写石么?分明是写自己,借石寄志,即景会心,创造了独特的艺术境界。古诗文中,以松竹梅兰荷菊自况者多,终不见以丘石寄情者。柳宗元贬永州十年,其郁闷、沉痛、孤寂、悲愤之情,常萦绕于心际,难以言表。他似乎无心选择青松翠竹、黄菊红梅,只要笔端所及即便点拨。今搜剔所得怪、奇、硬之丘石,便机不可失,独辟蹊径,泼墨寄志,妙趣生于自然形胜,深沉藏于字里行间。 

  小丘虽小,却引人怜爱。柳宗元刻意通过对话传达了它的遭遇和自己与之同病相怜的感慨:“唐氏之弃地,货而不售。”于是“余怜而售之……皆大喜,出自意外。”又着力状写了小丘经自己躬行修整致力改造之后所显示的美景:“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这简直就是一处充满诗情画意的胜境:上有苍翠的高山,漂荡的白云,下有涓涓溪水,遨游的鸟兽,它们欢乐地施展出各式各样的技巧,尽献于这座小丘之上。这幽静、和谐、开阔、辽远、清冷、高洁、虎虎有生机的景况,令人心旷神怡,颐指流连,凝神忘返。由此,我们不难领会柳宗元为此美景,积蓄笔力,饱蘸激情,自由驰骋而高潮极至的爱此小丘之情。他眷恋小丘,“枕席而卧”,突显他以小丘为伴的纯洁、执著而真挚的感情。“清泠之状与目谋,瀯瀯之声与耳谋,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自己于此时此境之中的耳闻、目睹、心领、神会的景色,达到了“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并“乐居夷而忘故土”的境地,入景入情入化,情境绾合,神景相融,浑然一体。 

  小丘的美景被人欣赏,为人怜爱,是值得庆贺的。因为它曾经有过被废弃的遭遇,“农夫渔父过而陋之,贾四百,连岁不能售。”其境十分凄惨。如今,它获得了欣赏它的知己。这些夹杂在文章中的议论笔触,不仅借小丘的被弃,感叹了他本人的怀才不遇,也包含着他的欣羡和对自己希望的期待,包含着他强烈的不满和一系列复杂的心理。柳宗元尽管始终没有说到他自己,但“今弃是州也”的小丘遭遇,不正是缩影了他自己的遭遇吗?被人遗弃的小丘,尽管廉价四百文也连年不得售出,连农夫渔父都瞧不上它,但它的美毕竟还有他与同游者的赏识,而他自己呢?那“喜”和“贺”的得意,实在是他失意的曲折表现。 

  朋友,我们今天走进这座小丘,不仅仅是欣赏它的“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和“山之高,云之浮,溪之流,鸟兽之遨游”自然山水形胜之美,更要透视柳宗元抓住景物特征,精雕细刻,具体入微状绘的尽态极妍、生动传神的景物,去感触柳子的脉博,去感受柳子的隐衷,我们才能真正为小丘的奇异景观所感染,更为柳宗元这托物言志,寄情山水的如同奇苑异卉般的千古奇文而油生万般感慨。《古文观止》评注说:“前幅平平写来,意只寻常。而立名造语,自有别趣。至末从小丘上发出一段感慨,为兹丘致贺。贺兹丘,所以自吊也。”确属精辟之见。 

  如此观游名人胜迹,才会让您乘兴而来,尽兴而去,收获多多,感慨多多。不知君以为若何? 

  拨弦小石潭 

  自然界中,沙潭、土潭、泥潭随处皆有,唯石潭极为罕见。居然,在一千二百多年前,才华横溢、满腹文章的大文学家柳宗元贬居永州期间却在投迹山水,搜奇剔怪间,发现了这么一口人迹罕至,久卧无闻的石潭,并经其精心描绘,而传扬千载,斐声不息。这就是位处永州古城西郊愚溪下游的千古名潭——小石潭。如今,由于大自然沧海桑田般的陶冶和千百年社会变迁的洗礼,柳宗元笔下藻绘过的石潭风光虽然不复旧时面貌,然而,凡读过柳宗元《永州八记》之《小石潭记》的人,心灵或许仍有“如鸣佩环”的水声,淙淙涔涔,萦绕心际。若神机妙算,寻得机会,都会前往一游,品柳文,寻柳迹,赏胜景,不亦乐乎! 

  游罢钴鉧潭,再访潭西小丘,似乎意犹未尽。因为柳宗元的《永州八记》第四篇《小石潭记》将人们的游兴从小丘引向西行一百二十步即至的那口小石潭。人们信步走到了一片葱笼茂盛的竹林,隔着丛丛绿竹就听到了“如鸣佩环”般清悠悦耳的淙淙流水声。这神迷的声音仿佛古代仕女拨弄的琴弦,悠扬动听,撩起人们探幽穷境的浓烈兴趣,给人留下影影绰绰迷迷离离的幻境,有一种先声夺人的奇效。未见石潭,先闻水声,胜流在即,怎不令人神往,趋之若鹜!人们品味着名人大家的这种由远而声而形的逼真情形,心灵仿佛摄入了一种“未见其形,先闻其声”而欲罢不能的诱人力量,继而会跟着这位肖工状物的高人一道去领略欣赏小石潭的风光特色: 

  “水尤清冽,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为嵁,为岩。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 

  水清、石多、树密是小石潭最为突出的景致特点。状水之清,先从小石潭的外貌落笔,你看,潭底是整块的石头,潭四周边是翻卷的石头,形成了水中的高地、岛屿、不同形状的山岩,潭上面是摇曳披拂的青树翠蔓,多么清新、澄鲜的世界!如此清澄明净的境地,水怎能不“尤为清冽”?水声怎能不“如鸣佩环”般清新悦耳?人们不难联想到,柳宗元此时的心灵,不也和小石潭一样清流见底,有如谢灵运诗句“空水共澄鲜”般清澄么? 

  当我们来到潭边,对于水之清,清如明镜,清至极形的感受颇是深刻:“潭中鱼可百数,皆若空游无所依。”水清得连水中鱼的形神都一目然了,看得细致入微,清清楚楚。“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迩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实在是把水之清勾勒得出神入化了。它绘形绘色,绘影绘神,把鱼在水中的形、影、静、动都挥洒传达得淋漓尽致。我们体味到,这段文字泼墨在鱼,归趣在水,点晴在人。那鱼空游无所依的姿态,布于石上的影子,忽静忽逝的动作,与“游者相乐”的情感,惟妙惟肖,纤毫毕至,动静相生,细腻传神;那水,以鱼衬水,以动托静,呈现清莹秀澈的神韵;那人,以鱼寄寓,自由自在,轻松活泼,乐趣横生的游鱼尚且能轻松自如,快乐欢悦,而那观鱼的人却横遭贬谪,穷居一隅不能自由自在,扬眉吐气。让人想起陶渊明“望云惭高鸟,临水愧游鱼”的佳句,无不为二者之异曲同工之妙而拍手叫绝,莞尔一笑。 

  小石潭的胜景特色,让柳宗元一枝神来之笔传达尽致。水清、石多、树密无疑是以景之清而衬托突显“境之清”。近水之清,用游鱼衬绘,感到“似与游者相乐。”远境之清,则以意态形容,感到“其境过清,不可久居。”这就由水而源,由近而远,步步推进,自然融会而成一个独特的“悄怆幽邃”、“凄神寒骨”的境界。这当然是柳宗元当时自己特殊的身世遭遇而感受到的一种特定境界,既寄托着高洁自由的理想,又深藏着悲惨寒骨的心境。 

  我们今天观游小石潭名胜遗迹,品赏它的独特风姿,拨动清悠的潭水,如同拨动心弦,像当年柳公一样,临水,水清如镜,晶莹秀澈;观鱼,自由活泼,鱼我同乐;赏石,石奇不凡,形胜神绝;看树,枝叶繁茂,郁郁生机……那自然山水风景,就会充满诗情画意,如同那清悠悠的潭水,在心灵深处久久地荡漾…… 

  感怀袁家渴 

  柳宗元贬居永州期间与山水为伍,搜奇剔怪,穷幽选胜,又极善于“漱涤万物,牢笼百态”,达到千古独步的境界。他先后发现和观游过许多景点,特别赏识的是西山、钴鉧潭和袁家渴三处,称之为“皆永中幽丽奇处也。”(《袁家渴记》) 

  永州古城南郊南津渡的对面,隔潇水遥相对望有一个秀丽的自然村叫沙沟湾村,村旁有新建的南津渡水电站,村前面临潇水有环流而淌过的湾流,这便是柳宗元《永州八记》第五篇《袁家渴记》所描绘的名胜遗址所在。若从水路乘船,由朝阳岩溯潇水而上,约五里许,可见潇水河床渐广,江中偏西处,有一个大大的椭圆形沙洲,今俗称刀关洲。此洲与河岸之间,一段由此而南与潇水逆向反流的湾流,流中水环奇石,累成小山,上连南馆高嶂,此即柳文所记袁家渴。袁家渴成为今天的形状,清代文人田山玉在他写的《袁家渴记》作了这样的说明:“潇水多折,每折必有曲岸危石以来之,水与石遇,欲顺反逆,楚人言水之反流者为渴也。而袁家渴之石,独与众异者,盖水势怒走众小石无所逃,迫而聚为一大石,朝夕澎湃,渐久渐坚,历百千年,而渴中之山出焉。其状斑驳,其色苍古,或高或低,散布水中,西岸复有高峰,峰色荫石,石色荫水,而渴之胜特备。”文中所说小山,立于渴中,把潇水干流与袁家渴分隔成两部分。小山底部原是古河床左岸残留的坚硬的砾岩。袁家渴即是经河水历百千年长期侵蚀冲刷后形成的河湾。如今,仍可见湾内有许多坚硬的岩石残存其中。把湾内河水分隔成多条小河汊,如“澄潭”、“浅渚”等等。而袁家渴的流水反流,是受河床拐弯处河床地貌特点的影响形成的。整个袁家渴的水流最基本的特点是呈旋涡状流动,反流最后还是注入潇水干流中。柳宗元曾多次舟游经过袁家渴,观察到该处河汉中流水有反向流动的现象,此情此景不同寻常,故为之记,又因此处居民袁姓,而名之“袁家渴”。 

  根据柳记描述,袁家渴旧时景物的确极其独特。 

  “渴上与南馆高嶂合,下与百家濑合。其中重洲小溪,澄潭浅渚,间厕曲折。平者深黑,峻者沸白。舟行若穷,忽又无际。” 

  这里,通过视觉,对袁家渴作了静态的轮廓式描绘。袁家渴,沙洲重叠,小溪交错。洲或大或小,或青或白。小溪忽隐忽现,忽远忽近。溪流入渴,默默无闻。渴生旋涡,转沫成轮。溪漫洲石,清悦明净,声声如醉。澄明洁净的潭水,浅流如洗的沙洲,相互杂陈,明丽如画。深水处碧绿如墨,峻急者雪浪生花。花中生雾,雾中生霰,点点飞扬,丝丝入扣,给人以沁人心脾的感受和清爽明丽的喜悦。这是一幅优美动人的客观静物风景画,那么,接着描写的则是作者心灵感受的一幅大型的动态感应牍。“舟行若穷,忽又无际。”有前行“若穷”的疑虑,亦有豁然开朗“忽又无际”的惊喜。给人以“人在舟中行,舟在画中走”的艺术享受和“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人生体验。 

  袁家渴里山树草花的奇特,尤其是在大风中的动态形象,还有小山景致更是栩栩如生,火爆热烈。 

  柳宗元无愧是写景能手。他为我们描绘出一幅集山、水、草、树、花、石、风于一炉,汇风声、水声、树声、花香于尺幅,辉光耀眼,生动传神,让人目不暇视,耳不暇闻,足不暇登,心不暇思的风景画。真可谓写水水有声,写山山有色,写树便觉枝叶扶疏,写草便觉花叶摇曳。真是流水飞花,俱成妙笔。 

  自然山水的人格化是柳宗元山水游记的一大特点。《袁家渴记》写景亦不例外。他颇费匠心描写的袁家渴景观,是饱含了他强烈内心感情的景物,是他内心世界的自我写照和人格的曲折再现。他用自己的感情去感知事物,使眼前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流露出自己的思想,体现着自己孤寂高洁的品行。小山上那美丽的白石,常青的树,芳香的草,晶莹的兰芷、多彩的花卉,还有小山下那深绿的水、湍急的浪,都象征着他高洁的人格,体现着他不与污浊现实同流合污的精神风貌,抒发了他的愤世嫉俗之情,表现了他对贬谪永州,待罪南荒的欲言又止,欲罢不能的凄苦的心境和对无限宽阔无限自由的美好环境的追求。那忽隐忽现几被遗忘的小溪,那潭渚间厕的曲折,那“舟行若穷”的疑惑和“忽又无际”的开阔,无不牵动着柳宗元被贬永州的复杂的情感线索的蠕动和露匿,给人以对人生沧桑的曲折和艰难的颖悟和启迪。 

  《袁家渴记》牢笼百态,描绘了幽丽奇特之景,含蓄深沉,抒发了愤世嫉俗,追求美好之情。其文精意凝,音韵铿锵,它是一幅优美动人的风景画,又是一首撼人肺腑的抒情诗。 

  斗转星移,世事变迁。柳宗元《袁家渴记》所描绘的景物,今天尚能隐约见到的有“南馆高嶂”,有“重洲、小溪、澄潭、浅渚”,有“芜江”、“百家濑”。所谓“高嶂”,即指袁家渴右侧的悬崖,巉崖陡削,不可攀跻。所谓“南馆”,即建于高嶂上的馆舍。自唐以后,改建僧寺,名福兴庵,寺周树木环合,风景佳异。今仍可见其遗址。所谓“重洲、小溪、澄潭、浅渚”,即刀关洲至潇水西岸那片广阔的洄水湾面,今称沙沟湾。沙沟湾内有怪石垒矗,一小溪从石涧入潇水,当为柳文所说“小溪”。“澄潭、浅渚”则触目皆是,不止一处。所谓“芜江”,俗称茆江,在袁家渴上游四里处,注入潇水。其与潇水汇流处有石拱桥,俗称“茆江桥”。石拱桥为清同治四年(1865年)李星辉、陈汉昭捐资倡建,时永州知府杨翰亲自撰文予以褒扬。所谓“百家濑”,在永州城南二里,对岸有诸葛庙,庙前有一渡口,旧名“百家渡”,为零陵至道州要津。百家濑即指百家渡下游一带沙洲。 

  袁家渴一经柳公点染,引众多文人墨客倾慕并挥毫赞叹。南宋特科状元邑人乐雷发写了一首《袁家渴泊舟》诗:“往事谁能问水滨,停桡仍是薄西曛。樵鱼空自存袁姓,凫雁何应识柳文。钓艇分灯归客艇,岭云拖雨接溪云。楩楠兰芷今何在?空使行人误旧闻。”《零陵县志》载诗人吴郎贞《袁家渴》诗云:“为访袁家渴,扁舟几溯回。横洲随渚曲,怪石逐波开。险异从何结,幽深或费猜。每疑女娲过,恐为补天来。”岁月如流,山河变迁,常让人感叹不已。而清代诗人施埏宝的《游袁家渴》诗颇有意蕴,有助于今人想见昔日袁家渴风貌。诗云:“山以迂而幽,水以曲而秀。永州山水奇,迂曲不可究。幼时读柳文,神往连宵昼。今来恣搜访,应接弗能受。袁家渴更奇,水中结峦岫,其状若禽鱼,其文若篆籀,其变若云霞,其势若争斗。碎若珠玉飞,响若笙簧奏。渴水本反流,复与石根遘。以兹怒相激,舞雪穿空窦。轻舸随乱流,转折与之凑。名兴固不穷,佳兴实相叩。或云流可枕,或云石可漱。当年非柳子,谁能发其覆。山水多奇缘,每欲褰裳就。俗下谁解此,旷怀本天授。” 

  由此可见,袁家渴名不虚传,自有一种高雅脱俗,令人神超形越的境界。它是柳宗元追寻的奇特的理想天国,也是今人魂牵梦绕的风景胜地。 

  石渠放歌 

  品读柳宗元《永州八记》第六记《石渠记》,从文中记载其游览石渠的行踪来看,他不仅搜奇揽胜发现了石渠,而且两次三番躬身致力于石渠的疏通和环境的改造,使它的美景真正地突显出来,并为之作记,将其文书写在石渠北涯的石壁上。他的良苦用心,是要把这个他所赏识的自然美景传给那些像他一样热爱自然,乐山爱水的人们。这说明,石渠,的确是一处与众不同怪异独特的胜境。如果您有缘光临古城永州,不妨沿着当年柳宗元的足迹,自朝阳岩乘船逆潇水而上,经袁家渴向西南行走百余步,寻访石渠,来一番寻幽访胜,放歌石渠,亦不失为生活之快事! 

  我们来到石渠,首先感受到的是柳记开篇描绘的那幅极具农村风韵的田园风光画图之美:小桥、流水、人家。我们的眼帘里浮现出那叮咚的溪水,横吹的牧笛,袅袅的炊烟,嬉戏的童稚,放歌的村姑,浣沙的农媳,感觉是置身于一种旷野村烟,林中鸟鸣,投入大自然怀抱的惊喜和明丽的阳光,清新的空气,恬静的山野所组合成令人陶醉的田园风光氛围。我们平心静气驻足片刻,习习山风扑面而来,顿感清爽宜人。举目望去,幽幽泉水映入视线,泉滴入渠的声音,婉若悦耳小曲,忽大忽小,忽近忽远,有如脉博跳动,弹跳冲击,间隙有序,给人的心灵上忽惊忽喜的感触。这支凝神冥化的微观小曲萦绕心际,久荡而不去。觅声前往,就能看见那石渠,它的结构形状大小,正如柳文所言:“渠之广,或咫尺,或倍尺,其长可十许步。”小巧玲珑的石渠,由天然的石灰岩石组成,渠之底、壁、全然一色青石,仅从一侧观见泉水汩汩从石罅间隙中隐隐流动,清莹秀澈。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造就了这天下罕见的杰作。然而它在当年却撂自在这荒凉之地,无人涉足,周围茅封草长。它小而荒僻,不为人看起,也不曾被人传说过,若非柳公为之渲染写照,岁月悠悠,恐怕依旧荒烟未破,谁人识君?览渠思人,我们不难领悟到柳宗元的由衷,那是以渠自喻的沉重呵!他感到自己待罪南荒,就如同这小小石渠为人瞧不起,希望有朝一日被人发现,重新为朝廷起用,施展才华抱负。这种寄思于渠,冀盼北归的急切心情,有如寅夜的古刹钟声,不断敲击那颗孤寂索寞的心灵,有如幽深迷茫的洞口燃起的小点烛光,随时可以幻出忽明忽暗,忽亮忽灭的希冀或绝望…… 

  让我们暂且按下心绪波澜,依照柳文的描述,尽情地欣赏品味一番石渠的水流、小潭和渠两岸景物的特色吧。 

  “其流抵大石,伏出其下。”渠水向前流去,在不远处就碰到一块大石头,渠水只好从大石下面暗流而去,避过障碍。“抵”,那是渠水不可忽视的力量,“伏”,突出渠水超凡脱俗的聪敏才智。“逾石而往,有石泓,昌蒲被之,青鲜环周,又折西行,旁陷岩石下,北堕小潭。”而今依稀可见到这般景致:那渠水钻过大石后继续向前流去,水清晶莹,蒲绿如缎。只见潭周围长满了绿色的苔藓,油青靓丽,柔嫩平实,阳光下熠熠闪光,宛如绿色晶莹的宝殿,这不正是柳宗元日夜向往的美景么?“又折”,那是渠水经历的曲折艰难,一“陷”一“堕”状出石渠两旁山岩的险峻,表现渠水不畏艰险,一往无前的性格和精神。那渠水呵,泠泠淙淙,形如蛇行,或隐或现,绝无“飞流”的造型和感受。 

  再观小潭。渠小潭自小,幅员不足百平方尺,却清深得晶莹剔透,以至白色小鲦鱼往来小潭中明晰可以数。这种鱼多生长在晶亮的以石为底的浅水小溪里,整天以石为友,晃晃悠悠,浮浮沉沉,自由自在。这不正是柳宗元羡慕理想的急于摆脱当前的“狴牢”(《囚山赋》)的生活么? 

  石渠两岸的景物,又是那样地惹眼:“其侧皆诡石,怪木,奇卉,美箭,可是列坐而庥焉。”渠岸那突兀的岩石,怪异的树木,奇特的花卉,美丽的箭竹,相互招应,共同并立,排列成座,仿佛是相应成趣的玩偶,相濡以沫的姐妹,切磋琢磨的兄弟在那儿休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时光老人,有如纡徐的石渠水,无声无息地流逝,而这些石、木、卉、箭却依然在这里守望着它。它们不觉低贱,不觉孤独,默无声息地以自己诡、怪、奇、美的风姿奉献给浩翰的天宇,无穷的岁月,无怨无悔,慷慨大方地装扮这清莹秀澈的自然,光华耀眼的大地。阵阵山风袭来,“风摇其巅,韵动崖谷,视之既静,其听始远。”山风在石渠两岸的峡谷中不断地摇动着树木、花卉、美竹的梢尾尖头,形成入目而来的青峰竹浪,红雨白云。山风与美景撞击发出的声音,有如优美动听的琴声,那和谐悦耳的韵律,颤动在峭崖峡谷中,时断时续,时缓时骤,舒缓、静心、清莹、秀澈,如缎似锦,或爽漫肌肤,或韵醉心灵。 

  时逾千年,山川风貌,变化甚大。尤其是南津渡水电站拔地而起,一扫往日的寂寞荒凉而喧闹辉煌起来。石渠一段,虽然被作为名胜古迹保留了下来,但周围的历史原貌或自然山川景物已非昔日。然而,石渠,这大自然的杰作,这柳宗元给后人精心绘制的“石渠风光图”,无论恬静的民桥,幽然的渠水,还是那昌蒲覆盖的石潭,上下飘浮的鲦鱼,或是摇曳的树木、花卉,韵动的微风以及纡曲徐行的溪水,仍旧是妙趣无穷。它们眉目传情,风姿绰约,韵味犹存。抖擞着一股诱人的魅力。观赏石渠美景,探幽古人遗迹,寻思柳子情怀,谁都会为其景所迷,为其情所醉!我想哦,只要您是个乐山爱水的人,只要您游览柳宗元曾经钟爱过并躬行“揽去翳朽,决疏土石,既崇而焚,既酾而盈”的石渠,就一定会把石渠铭刻在心。石渠的美,石渠的放歌,将会伴随您一辈子,滋润着您的快乐生活。 

  石涧织文 

  《石涧记》是柳宗元《永州八记》的第七篇。它紧接《石渠记》之后,状绘石涧及其周围的景物。写景中,柳宗元以石渠为参照物,突出石涧的石态水容,表现石涧的独特风光,使之成为古代山水游记中独具风格的佳作。 

  我们今天观游石涧可从两条途径进入:若从水路,则乘船逆潇水而上,游经袁家渴、石渠,再往西北行约三华里即至石涧。若从陆路,则自朝阳胜景往南行约四华里,过百家濑即至石涧。石涧其实就是位于诸葛庙涧子边杨家村旁边田洞中的一条小溪,临近行人道处,后人已筑一石坝,用以蓄水溉田。涧水注入潇水河。入口处,一座现代公路石拱桥,如凌空飞虹,雄伟壮观。 

  石涧独特之景物,在于水石之怪异。“其水之大,倍石渠三之一,亘石为底,达于两涯。若床若堂,若陈筵席,若限阃奥,水平布其上,流若织文,响若操琴。”这是柳宗元观察入微,精心刻划的石涧奇观。他把水石交织在一起写,相互映衬,达到对比鲜明的效果。水面大小,与石渠相比照,细致至于“倍”之后的“三之一”。尤其是水下溪底那千姿百状的石头,“若床若堂,若陈筵席,若限阃奥。”状比极为形象生动。这些石,不仅横贯在整个涧底,直达涧的两岸,而且大小不等,形状各异,作用不同,活生生展示着石涧底石尺幅千里的无穷变化,又突出表现其各自神采的静态美。而石上的流水呢?更有一种摇曳心弦的动态美:“水平布其上,流若织文,响若操琴。”那柔情又风姿万种的水哟,平缓地铺在石板上,舒缓流动着,宛如织锦上的花纹,平柔、细晃、凝亮、润滑。而那缓缓的流水声,又仿佛天宫仙女晃如云的纤纤素手弹拨起一曲曲感人肺腑的乐章,是那样的悦耳动听,明丽和谐,像高山流水,云马天空,又似大海涛声,韵动汪洋。这无疑是一幅令人心动神摇的诗情画意图!观其景致,揣其意境,会其神情,我们也会情不自禁地产生冲动而像当年柳宗元那般,不顾安危,拎起衣服,光着脚往前走,横过石涧,并竭尽全力“折竹箭,扫陈叶,排腐木。”为石涧梳装打扮一番,然后再细细地观赏,再细细地体验柳子曾经感受到的“交络之流,触激之音,皆在床下;翠羽之木,龙鳞之石,均荫其上”的兴奋和乐趣。 

  石渠、石涧,久已湮没无闻。宋代汪藻谪居永州时,距柳宗元所处时代只有三百多年,犹言“求先生遗迹,如愚溪、钴鉧潭、南涧、朝阳岩之类皆在。”(《永州柳先生祠堂记》)他还写过游袁家渴的诗,亦未说及石渠、石涧。明代徐霞客来零陵时,只说到:“溯江渐东,七里至香炉山。”同样没说到石渠、石涧。《零陵县志》也只说袁家渴、石渠、石涧在朝阳岩至南津渡之间,没有确指其地。1982年、1989年先后两次全国柳学研讨会在永州召开,专家们实地考察论证了石渠、石涧遗址,终于拂去岁月的尘埃,让它们从历史烟云的深处,款款地向人们走来。应该说这种研究的发现,实在是让当年柳宗元观游并泼墨状绘的石涧在世人面前重新展示出它迷人的风姿。如今,我们身临其境,细细观察,并结合柳文的描绘,石涧的“水石诗画,流若织文”的景致,仍然不难品赏得到。柳宗元在《石涧记》中全力倾注,饱蘸彩墨,为我们画出了独具特色的石涧风景图,仍然是那样的清新、秀丽、浓郁、厚重,无论是“亘石为底”的涧底,“流若织文”的水流,抑或是他“揭跣而往”的举动;无论是声出“床下”的“交络之流”,或是“均荫其上”的龙鳞之石和“翠羽之木。”似乎都可以透过柳文纸背依稀从现实的石涧遗址中寻觅到感悟到。若将石坝水放流,又疏通溪中淤泥,剔除两岸积土,伐除荒草杂木,这“洞天”之奇,这“福地”之乐,则可以怡然而得之矣。 

  柳子说:“由渴而来者,先石渠,后石涧;由百家濑上而来者,先石涧,后石渠。”这大致的地形地貌,古代如此,而今也是如此。虽然石涧面貌今非往昔,但柳宗元为我们留下的《石涧记》却千古流传。她永远留在我们的记忆里,不断地敲打着我们的心灵。我们相信,随着永州旅游开发如日初升,名人名胜的有效保护与合理利用,水石诗画,流若织文的石涧景观,将再现于世人面前,会有更多的人来欣赏她的美景,像编织锦纹般精心地描绘她的神韵,而得到山水之美名胜之奇的无穷乐趣。 

  小石城山遐思 

  《小石城山记》是《永州八记》的最后一篇。在这篇游记里,柳宗元抒发了久贬永州而不得“量移”的悒郁愤懑之情,表现了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高尚品行。今人游览小石城山,必为其美景所感染而激发一番回荡胸怀的深思与遐想。 

  永州古城潇水以西有石城村、石城山、小石城山。柳宗元所记的小石城山位于愚溪之北,即今朝阳乡办事处后面的黄茅岭北侧。清宗稷辰撰《永州府志》载:“零陵县西三里许,愚溪以北,有石城山焉。其石如林,中空外方若城然,围数十亩,城外怪石累累,无径可通。从石上攀援而入,烟云草树,景物万状。又有小石城山在黄茅岭之北,视石城差小,而结构天巧过之,望若则墉,入若幽谷,以柳宗元所游历,虽小而益彰。”其描写的是清朝道光年间的石城山与小石城山,大致情形是真实可信的。 

  柳宗元笔下的“永州八记”名胜景观,小石城山是历史风貌保存最是完整的一处。凡来永州游观山水名胜者,小石城山是不可或缺的观赏景点。 

  一九八九年九月,全国柳宗元学术研讨会在永州古城隆重召开。与会五十多位柳学专家学者特意挑选了一个秋高气爽,晴空云淡,丹桂飘香的佳日,乘车至桃江村,打算从另一条小径跋涉上山。当我们整理行囊准备登山时,正值上午九时。立足山麓前的桃江石拱桥上,只见晨雾消散,村烟殆尽,田畴野阔,稻浪起伏,青山如画。回头东望,拔地而起巍峨矗立一座南北长千余米,危壁数十丈的大石山。因其全为百余层的巨型石块叠积而成,沟纹层现,绿树成行,构成大小参差的图案,远远望去,仿佛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又像座座石墙耸立陡峭如削的城堡,大概因外观极似城墙城堡而命其名。柳宗元在其上冠一“小”字,一是因为他写的主要景物是这石城山上的小石城,可谓山中之小山,城中之小城,景中之小景。二是因为柳宗元以“小”自喻,“小”得秀美,可谓自讽“小”而非“小”。“土断而川分”的地势,指的是从西山道口直向北走,越过黄茅岭,路稍向北又转向东,不过四十丈远就可看到小石城山,黄茅岭的山势到那里突然断落,下面便是悬崖峭壁,潇水浩浩荡荡从黄茅岭东边向北汇入湘江,而山西面的桃江,滔滔不绝,从黄茅岭左旁向北注入潇水。 

  我们沿着小石城山正西面一条经修葺整理的蜿蜒曲折的古旧青石蹬道,拾级而上,经历颇为艰难的半个时辰登程后,小石城山的景物历历入目。我们看到,有许许多多嶙峋怪石磊磊硐石可,横堆竖垒在山路边上,此乃柳文所说“有积石横当其垠。”积石之上矗立的石壁,环绕像城上矮墙,有些石头搁于其上,像屋上的正梁,此乃柳文所说“其上为睥睨梁欐之形。”“若门”的“堡坞”至今却难以寻觅。据《零陵县志》记载:明朝嘉靖年间在小石城山下修建了一座芝山庵,将“堡坞”石全部凿去了,至今痕迹犹在。堡坞石对面“积石”的陡壁上,坍塌了一块巨石,也是至今痕迹犹在。假若把这两块巨石恢复原形,“有若门焉”的情景,便会呈现在我们的眼前;如果再加上两块巨石形成环合状,窥之正黑,这也是可以想见的事。积石之下,今尚存泉井,水之深邃,幽然不可测,“投以小石,洞然有水声。”小石城山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发育,石灰质溶岩出现竖井,不足为怪,只是由于年深日久,井中泥沙淤积,投之以石,响声不会有当年那种“激越”与“良久”的现象罢了。而“环之可上,望甚远。无土壤而生嘉树美箭,益奇而坚”的景象,倒是让我们这些登临者一目了然地领略到了。沿崎岖山径,登石城之巅,近水远山,古城面貌,一览无余。回首石城上,没有土壤,却于石缝中生长着嘉树美竹,郁郁葱葱,孕育着勃勃生机,表现出顽强的生命力。它们或疏或密,或俯或仰,相间有致,动静极妍,举手投足,姿韵传神,像是聪明人精心设计排演出来的。我们敬佩柳子敏锐的眼光和横溢的才华,竟然把小石城山的景物描绘得如此的具体入微,臻于完美。那“土断川分”的雄伟壮阔的场面,那“睥睨梁欐”的细微入神勾勒的形态,那“旁出堡坞,有若门焉”的奇石,那“投以小石”,“响之激越”的水声以及夹于石缝中顽强生长的嘉树美竹,无不给我们以美的享受和灵魂的净化。这山、石、峰、水、树、箭竹,无不象征着柳宗元异于世俗的高风亮节,流露着他内心的浓烈情感。 

  这景是奇异诱人的,而融注于景中的情更是感人肺腑,激发人们无穷遐想。如此奇特的小石城山,居然不能“列中州”,一显自然的风貌才华与良辰美景,却硬要把它放在这偏远荒僻的永州,而让那些风俗之山水,斜逸的树竹占居要位,享尽风华,请问造物主,这公平吗?有理想有抱负有才华的柳宗元哦,虽有治世之才和报国安民之心,却被贬置于这荒凉之地,白悬报国之心,空怀振世灵丹。在这里,我们仿佛听到了柳宗元把对愤懑之情的渲泄和不平的控诉直接呼唤出来的声音,又仿佛感思到他直抒的胸臆里,有壮志难酬的隐情,亦有怆然泪下的感怀。是哦,柳宗元当年那令人扼腕,感人心弦,惊天地泣鬼神的伟大胸襟尽显在这小石城山的山石景物之中。众所周知,美丽的小石城山是大自然的杰作,是一种客观存在,而对于它的安排和启用则是人为的,“或曰,以慰夫贤而辱于此者;或曰,其气之灵,不为伟人而独为是物,故楚之南少人而多石。”柳宗元假定了两种说法,又予以否定。柳宗元终于明白,一个人的升迁罢黜,如同一个景物的美丑优劣,决不在于天命(造物者),而在于人事。美丽的小石城山有自己的命运,亦有自己的灵气,既不会为造物的天神而改变,也不会为别人的巧言令色而动摇。那么,人呢?! 

  我想,《小石城山记》是柳宗元“借石之瑰玮,以吐胸中之气”(明代茅坤《小石城山记》)的一个佳例。他的忧愤,无处寄托,就慨于笔端,泄于文辞。这种由物及人悟出的人生哲理,却是那般的深刻,让人遐思连绵,回味久远。 

  正午的阳光有如火一般热烈。惜别小石城山之际,我再三停住脚步,回首凝望那座庄严瑰玮的石城,在太阳金色的晕辉里,山上一株苍翠的巨松昂着高耸的树冠在秋日的清风中微微拂摇,一如我摇曳的心扉、飞动的思绪…… 

  清悠黄溪水 

  自宋代以后,从山水游记的角度,有人以为,《永州八记》无论出游的时间、地点,还是各篇相互之间的呼应联系而论,时间相接,地点皆处于永州古城西郊潇水以西一线,且篇章结构联系紧密,是一组相互关联的山水游记,故合称为《永州八记》。又有人以为,从写山水并寄情于山水的风格特点而言,柳宗元在元和八年(公元813年)五月写的《游黄溪记》应与后八记并称为《永州九记》。如宋代的韩醇汪就这样说:“自游黄溪至小石城山,凡九记,皆记永州山水之胜。”无论如何称谓,柳宗元的《游黄溪记》的确是一篇记永州山水名胜且形神兼备,气势恢宏的优秀山水游记散文。作者以独特的艺术手法描绘了黄溪初潭、二潭和黄神祠的秀丽山水风光,为读者编织了一幅神态逼真的黄溪山水画图。黄溪上下数里,处处有美景,处处有奇观,又通过柳宗元如椽之笔的神奇刻画,彰显在人们面前的无异是一道靓丽的黄溪风景长廊,令人心旌摇动,神思向往。 

  黄溪,又名黄江,发源于零陵阳明山祖爷岩,即今永州市双牌县阳明山摩天岭西麓。黄溪水出阳明山后龙洞,有初潭、二潭。溪流经二潭后,会七十二源之水,西流七十里至黄江口,又十七里流经李家桥,再折而北流至邮亭圩。又十六里至梅溪洲,小木源水来汇,又三里至蔡家甸,大木源水来注。至此入祁阳县境。经大忠桥、马头江后,又二十里至白水,流入湘江。其流域面积100余平方公里。唐元和八年(813年)三月,零陵旱情严重,永州刺史韦中丞至黄溪黄神祠祈雨,柳宗元被召随行,有机会游览了黄神祠附近一带山水胜境,五月十六日,“既归为记”,写下了千古不朽的名篇《游黄溪记》,又作《入黄溪闻猿》、《韦使君黄溪祈雨见召从行至祠下口号》等诗。 

  柳宗元所游并作记赋诗的黄溪段(即记中所称黄溪东屯黄神祠一带)在永州古城以东七十余里的今永州市零陵区邮亭圩镇福田乡,地处阳明山西境。《永州府志》载:“黄溪东屯之上,两山对峙,怪石林立,为黄神山。山中泉壑灵异,林木幽蓓,猿鹤吟啸之声,时出空谷。山上有祠祀黄神。” 

  黄溪山水,乃永州山水之最佳者。按照柳宗元观游的眼光和移步驻足的位置来看,黄溪胜景首先是“祠之上,两山墙立,如丹碧之华叶骈植,与山升降。其缺者为崖峭岩窟。”黄神祠,俗称黄溪庙,坐落于黄溪东屯(今名庙门口)东南隅黄溪北岸。祠的后山叫百岭,高耸入云,尤为险峻。隔江一峰对峙,叫寨子岭,亦极为陡峭。黄溪两岸的这两座高山像墙壁一样矗立着,势险而不可攀跻。这“墙”上成排地生长着红花绿叶,各种树木,远远看去,像是与山一同升降,一同沉浮。高峻峭然的寨子岭之山谷面向黄溪的一个凹陷缺口,与黄溪祠庙大门遥遥相对,缺口处的陡峭悬崖,或岩石裸露,或岩穴幽邃。那巨块裹露的大石,可造成镜面折光的奇观,那岩穴虽无法观花察叶,却给人以幽深莫测的感受。 

  旧黄神祠的大门距黄溪不足九米。从祠门口涉水向上游行走约八十步,靠北岸,便见深潭,此即为柳文倾注全力描写的初潭。“水之中,皆小石平布。黄神之上,揭水八十步,至初潭,最奇丽,殆不可状。其略若剖大瓮,侧立千尺。溪水积焉,黛蓄膏淳。来若白虹,沉沉无声,有鱼数百尾,方来会石下。”这里最为秀丽,各种胜景让柳宗元都感到几乎无法描绘。两岸的山像大瓮剖开,不仅内壁光滑,而且上半部突出溪水,若悬空中,险峭高危,“侧立千尺”,仰视而触目惊心。那刀劈斧削,突兀高悬岩石的恢宏气势,让人叹为观止。而初潭之水,由于河床及岸边岩石有黑灰色的沙岩及类似大理石的青色灰岩分布,加上两岸山高,东西遮阳,而形成终日青黑色,缓缓而动又似动非动,远远望去,就像油膏一样,凝滞不前,仿佛黛色锦缎。当太阳东升或西沉时,光辉斜照在溪水上,注入初潭而形成了“来若白虹,沉沉无声”的奇观。高山截阳,长河落日,山山相峙,白虹为桥,壮美得令人只能屏住呼吸观看,沉默寂静,悄然无声,唯恐惊走这瞬间即逝的奇景。潭水清莹秀澈,明丽如镜,“有鱼数百尾,方来会石下”的景观亦看得清清楚楚,纹丝不差,以鱼为友,与鱼相约的乐趣,自在其中。 

  “南去又行百步,至第二潭。”二潭水边的石头又与初潭之石有异,显得巍然岿然,高大沉稳。它“临峻流,若颏颔龈腭”,形状复杂,姿态各异。这些石头的下面有大块大块的石板陈列,可以置桌椅于石板上,供游者坐下来饮茶吃饭。更为有趣的是,这石头上时或有一只野生的大鸟,红色的头,黑色的翅膀,像小天鹅,面向东方站立着,像是要展翅高飞。二潭里的景物,真是别致有趣。巨石、激流、大鸟,相互映衬、依托,气势磅礴,形、色、物、景、静、动交合,有如一幅妙手丹青的诗画图,让人目不暇接,乐趣无穷,给人以温馨怡情的享受和精湛别致的艺术熏陶。 

  秀丽的自然山水风光,融入丰厚的人文内涵,那它就不仅绮美得诱人而且神奇得迷人了。黄溪风光以黄溪祠而闻名,黄溪祠因黄溪风光而著称。有了黄溪祠,黄溪风光悠久的历史扉页上就注入了灿烂的文化愫养,有了鲜活的文化精魂。据考证,旧祠三进规模,由戏台、拜堂、享堂及两侧厢房组成。供奉的黄神像,为一种离奇怪异的古木雕刻而成。旧时信奉者众,祈雨祈福者,络绎不绝,四时香火旺盛。如今,虽然黄溪祠早已废圯,仅存遗址,但是,当我们伫立在这片古老土地上的时候,面对古祠残留的断墙残垣的身影,遥想当年柳子黄溪祈雨的情景,耳旁回响起柳子的哀婉低吟:“溪路千里曲,哀猿何处鸣。孤臣泪已尽,空作断肠声。”(《入黄溪闻猿》)我们还会联想起柳宗元曾经描述过的那个关于黄神的优美动人的传说故事:黄神姓王,是王莽的同宗,王莽死后,神便改成黄姓,逃来永州,躲进了深山老林。王莽曾说自己是黄帝和虞舜的后代,并称他的女儿为“黄皇室主”,因“黄”与“王”读音相近,又有确凿证据,后人也就这样认定了。自从黄神居住到这里,老百姓过着安居乐业的生活。当地百姓便以他的道德高尚,带领百姓开垦田地,勤劳耕作,使人民安居乐业,永保太平,而无限尊敬他。他死亡后,大家都虔诚地敬奉他,修建了这座黄神祠并在他死亡日祭祀他,年年如此。柳宗元在这里传递的这个富于神秘色彩的传奇故事,不仅给美丽的黄溪山水注入了神奇的灵光,也正是他对以“利安元元”为务的民本思想的寄托。美丽的黄溪山水,一经柳公点染并闻名遐尔。古往今来,多少文人墨客为之吟诗唱和。曾出任均州、道州、衡州刺史、柳宗元写《哭吕衡州》悼诗中的他的表兄吕温就写了一首《寻黄溪》诗:“偶寻黄溪日欲没,早梅未尽山樱发。何事江城闭此身,不能坐待花间月。”“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欧阳修也吟过一首《黄溪夜泊》诗:“楚人自古登临恨,暂到愁肠已九回。万树苍烟三峡暗,满川明月一猿哀。殊乡况复惊残岁,慰客偏宜把酒杯。行见江山且吟咏,不因迁谪岂能来。”(两诗均摘自《零陵历代诗选》)如今的人们,在这片黄神居住过的高山趋低,开敞舒展,流水趋缓,泠泠淙淙,田畴肥野,稻浪麦流的广阔平川上,或驻足投目,或临风面晚,无不解颐首肯,留连忘返。那黄神,那黄溪庙,还有那柳宗元的游记诗文和古来名贤大家的吟咏,为“永最善”的天然佳美的黄溪山水图凭添了五彩斑斓奇趣横生的光环而使之具有无比神奇的魅力,撩人遐思,引人向往。 

  峥嵘石角山 

  零陵,古之名郡,山川自然风光神奇而秀美。当年柳司马谪居永州,喜其山水佳胜,“上高山,入深林,穷迴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始得西山宴游记》)即便地处城外荒僻野村的石角山,也因其景致独特而为之所游并写下了《游石角过小岭至长乌村》著名的五言长诗。 

  我们慕名前往。因为是柳宗元游览过的地方,而地名山名干多年来都未曾改变过,山下的自然村,如今还叫麻元村石角山组。因此,没费太多的功夫,我们就径直寻到了石角山。 

  站在山前,纳入视野的石角山,给我们的第一感觉,它简直就是天然造就的极为绝妙的一尊硕大的山石盆景。它没有崇山峻岭那般的伟岸,却在起伏的山丘上拔地而起,群石攒立,异峰突兀,冲然角列,争为奇状,独秀于群峦之间。尤是后一石峰,相垒叠嶂,若仙掌凌空斜挂,酷似昂然指向苍穹的号角。当年柳宗元称其为“石角”,实在是名符其实,形象恰当而生动至极。环顾四周,只见山峦翠色,田野风光,绿树村烟,其景色亦是极美的。 

  《永州府志》、《零陵县志》均如是记载:“石角山,在(零陵)县东北五里许,山以石角名者,盖以石在山之一角也,或日石有棱角也。山石甚众,远望之,如浓烟,如积霭,近即之,或林立,或峭露,皆石角也。”山上有洞,名“小隐”,岩洞甚为深邃幽奇,石峰林立,相互连属,奇峭如画。石上多宋人题识。这石角小山,在柳宗元诗中题写过:“石角恣幽步,长乌遂假征。磴迴茂树断,景晏寒川明。旷望少行人,时闻田鹳鸣。……”而这隐邃而清泠爽然的“小隐”洞,名字却是北宋士人邢恕起的。他说他喜爱这里的“曾未咫尺,忽与尘隔。”为此他还写了一篇140字的完整小品《小隐洞记》,刻写在石角山的石壁之上。 

  邢恕是北宋士人中一个独特的人物,一生兼涉道学政三途,行事介于刚柔善恶之间,官至左仆射、兼门下侍郎、起居舍人、刑部侍郎、御史中丞,参与册立哲宗皇帝,预谋废黜宣仁太后,出入司马光之门,得到吕公著的举荐,受到王安石的喜爱。父子多与苏轼、黄庭坚、晁补之、张耒、秦观、陈师道交往,与章悖合作,又与蔡确一见如素交。他是程颢最为精进的弟子,又曾就教于邵雍。他身列《奸臣传》,留下骂名,又名登《二程遗书》与《伊洛渊源录》,有“博贯经籍,能文章,喜功名,论古今成败事,有战国纵横气,蚤致声名,一时贤士争与之交”的声誉。这位在中国历史上毁誉交织的怪特人物,于元祐四年(1089年)至绍圣元年(1094年)被贬永州,监盐酒税。他一生留下的10首诗作,有6首写于永州,8篇题铭,有7篇刻在永州,给永州留下一份宝贵的文化遗产。他的诗写得很美,如《华严岩》诗:“一簇僧房路屈蟠,不逾城廓到林峦。何人为假丹青手,写入轻绡挂壁间。”他的书法有人说学苏轼、蔡襄,有人说学黄庭坚、二王,清婉可喜,至今仍有一篇十六韵五言诗书法石刻真迹精美地保留在朝阳岩潇水岸石上。 

  我们兴奋地向石角山攀援而上。汗流浃背之时,终于上得山来。眼前的石峰石壁更显得奇石峋嶙,陡峭如削了。来不及细细品赏这石角山奇峭如画的风姿,我们并分头寻找那些历经风雨沧桑岁月剥蚀时隐时现的宋人题识了。每一次发现,都让我们振奋起疲惫的神经,圆上一个求索之梦。我们首先在一个玲珑小巧,未曾咫幅却尤显清凉爽然的被邢恕称作“小隐洞”的向阳石壁上,发现了那位在历史上颇有争议的独特人物的《小隐洞记》摩崖石刻,行楷,苍劲老道的字迹,虽为风雨剥蚀有些模糊难辩,但其骨力遗韵仍然感染了我们并为之赞叹不已。这可是邢恕保留至今唯一的一篇文学作品,堪称孑遗孤品,自是难得的珍贵了。我们激动地为之拍照,便小心奕奕地把它以及随后发现的其他十余块石刻拓片存档,又将调查的情况写入了《永州市文物普查资料汇编》。要知道,宋人题刻弥足珍贵。诚如《石语》的作者叶昌炽所言:“得唐碑易,得宋碑难。”“宋元碑可遇而不可求。”永州素以衣冠文物享誉天下,其中的摩崖石刻是人们追怀古风的最佳遗迹。清人陆增祥在湖南做官多年,著成《八琼室金石补正》130卷,收集石刻等3500余种,其中湖南石刻绝大部分出自浯溪、淡山岩、朝阳岩、阳华岩、寒亭、寒岩,暖谷、狮子岩、华严岩,基本来自永州。在这众多的摩崖石刻中,总量在数百幅的北宋真迹将赖以充当永州文脉的基干。它们从石刻诗文题铭的层面,反映了北宋处于中国文治顶峰却又党争不断的特殊的社会面貌。“元祐诸臣皆有石刻传世。”(叶昌炽语)如果这些石刻权可充当“永州古文化”的一个重要诠释,那么北宋党人与永州的密切关联恰可成为“潇湘意象”的典型案例。石角山“多宋人题识”,就自然成为永州文物的瑰宝了。 

  沿崎岖山径下得山来,已是夕阳西下。我们回眸这座沐浴在晚霞与春风中的石角山,那人物,那情景,仿佛从历史的深处走来,生动鲜活地闪回在眼前,萦绕在脑际。我暗自思忖,它之所以声名远播,除了它的奇秀,更在于它蕴含着的人文魅力。正是这种魅力所特有的气韵与神韵让每一个走近它的人都会浮想联翩,在心中荡漾起澎湃不已的情潮…… 

  三绝《荔子碑》 

  柳宗元于唐宪宗元和十年(815年)出任柳州刺史,元和十四年(819年)赍志殁于柳州。唐穆宗长庆二年(822年),柳州人民在柳宗元生前游憩之地罗池,筹建庙宇,并请韩愈撰《柳州罗池庙碑》。所谓“荔子碑”即韩愈仿《楚辞·九歌》体所作之迎神送神的歌曲。至南宋嘉定年间,北宋苏轼书丹的《荔子碑》始在广西柳州柳侯祠摹刻上石。永州柳子庙何时摹刻此碑?清同治七年(1868年)永州知府廷桂《荔子碑跋》说:“永祠有碑,自国朝魏太守绍芳摹刻始。”但魏绍芳自己在《荔子碑跋》中说的与廷桂所说稍有出入。他说:“古柳州柳侯庙享神诗,昌黎韩公作之,东坡苏公书之,与河东之德政,世称三绝。先宋时柳州命刻关帝庙,并刻于罗池庙。明时永州司李刘公克勤摹刻于愚溪庙中,兵燹之后,复经焚毁,字已湮溃,今芳敬将原本重勒上石,以复旧观。顺治己亥岁孟秋月永州知府文安后学魏绍芳重刊。” 

  笔者考证:唐长庆三年(823年)春,韩愈于京师长安闻柳州士民于罗池旁建立庙宇(时名罗池庙,今称柳侯祠)以缅怀祭祀已故刺史柳宗元之讯后,撰写了《柳州罗池庙碑》一文,文后附作《迎享送神诗》。这首诗仿《楚辞·九歌》体而作,配以乐曲,以供柳州人士祭祀时迎神送神(指柳子菩萨)歌唱之。时中书舍人史馆编修沈传师挥毫书写碑文及诗,一同刻于罗池庙中。两百多年后,北宋著名文学家、书法家苏轼又欣然泼墨选《迎享送神诗》而书。南宋嘉定十年(1217年),苏轼书的《迎享送神诗》首次被刻于柳州罗池庙。于是,这块珍贵的“三绝碑”得以面世。 

  荔子碑因碑文首句“荔子丹兮蕉黄”而得名。它是苏轼的书法得意之作。字体丰腴跌宕,既呈天真烂漫之趣,又不失遒劲古雅之风。南宋朱熹称他这笔行楷“奇伟雄健。”明王世贞《弇州山人稿》的评语是“遒劲古雅,是其书中第一。”清梁献《评书帖》言:“苏轼《荔子丹》……或提或按,肥瘦如意。” 

  由于“荔子碑”集三大名家于一石,久有“三绝碑”之盛誉。明朝万历二十四年(1596年),永州司李(即司理。明代俗称推官为司理,推官专管一府刑狱)刘克勤见读碑文,敬慕柳子其人其文,遂令人摹刻之于永州柳子祠中。自此,永州士民祭祀柳宗元时亦有诗文可唱读了。这位刘推官也因政绩突显并此举之功成为永州历史上的地方良吏,受到永州百姓的建祠祭祀。 

  清顺治十四(1657年)在历经兵燹而成瓦砾之地的柳子祠废墟上,湖南分守道黄中通与永州知府魏绍芳捐俸鸠工,重修柳子庙宇。顺治十六年(1659年)魏绍芳审视荔子碑字迹模糊,湮溃难辨,为让“蕉黄荔丹复起”,又将荔子碑原本重勒上石,以复旧观,而得以传承下来。 

  岁月又经历了两百余年后,清同治五年(1866年)满州人廷桂任永州知府,搜访柳宗元在永州的行迹时,获见了柳宗元观游华严岩的题名石刻。其时荔子碑因历年久远且为无赖所摧残而字体灭毁,不堪观读。正当他遗憾叹息无法复刻此碑只有“独任其剥落”之际,喜出望外得到了碑文帖本。于是嘱人立即复刻荔子碑,为避免新刻的碑再受旧灾,就令人将原为整块的碑文分刻于四块大小相同的青石之上并嵌于庙宇西墙。同治七年(1868年)新碑制好时,这位细心的廷知府又将自己所书的“跋”文一并刻于荔子碑正文之后,告知后人此碑的沿革历史,虽然稍有出入,亦不失为善举。这,就是我们今天所看到的“荔子碑”。 

  荔子碑,是永州柳子庙珍藏的古代名碑。它有着极高的历史和书法艺术价值。

来源:《古郡零陵》
时间:2007-08-19
湖南图书馆 版权所有 2013年7月